慕容妱澕闻了闻,莫名觉得那味道里藏着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甩了甩手上的汁水,抬头问:“仙子,您还没告诉我呢,方才说的‘不止了’,指的既不是人,也不是羊,那到底是什么?”
门洞外的风忽然大了一瞬,卷起地上的枯沙打在雪幕上,沙沙作响。然后风又歇了,歇得干干净净,像被什么堵住了喉。
罗浮梦沉默了两个呼吸的长度,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不是什么,是‘什么们’。”她顿了一顿,“赤棘子的果肉染了你的手,你闻见那甜了么?山上的牧人说,赤棘子结果最多的那一年,不是丰年,是有东西要来的前兆。”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烽燧里,只剩慕容妱澕指腹上那抹玫红的汁液,正一点一点渗进掌纹里,像血渗进了裂缝。
慕容妱澕甩了甩指腹上玫红的汁液,假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苏在路上翻书给我看过,说这叫白刺,枝条发白,尖端有刺,他还念了好些用处,说什么能化积食、催乳汁、安神魂,百姓们拿它当宝贝,这东西耐得住盐霜、扛得住沙埋,山风口上的活物,数它最能熬,还说他也是头一回亲眼见着,没想到这果子缩成干儿了还这么好看,有点像南边的红豆。”
罗浮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了一眼那丛盘虬的灌木:“这里的人不叫它白刺。”她声音里浮着一点极淡的温度,“他们叫它酸胖,胖的是果子,酸的,是它的滋味,山上的东西,名字都实诚,从来不肯玩虚。”
“酸胖。”慕容妱澕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滚了一圈,忽然笑了,“嘿,怪好听的,比白刺活泛多了。”抬眼往四周扫,这才惊觉烽燧边、石座旁,竟零零散散立着好几丛这样的灌木,深绿的叶托着深红的果,在漫山残雪里亮得扎眼,“我说呢,先前就觉得眼熟,看来你对它是真喜欢,洞窟门口栽着,你座旁不远也有一株,如今这里又是一丛,白茫茫的雪地里挂着这么几颗深红的,倒也确实好看。”
罗浮梦闻言,偏过头来看她,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像铁砧山阴面那道雪线,看着是弯的,摸上去是冷的。她伸手,将慕容面前几根枯枝轻轻拨开。
枯枝后面,露出一截半埋在冻土里的石砌门框。粗砺的玄武岩,棱角被风蚀得圆钝,框沿上还留着经年酥油浸润的暗渍。就在门框两侧的地面上,各有一个浅浅的凹窝,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年蹲伏在那里压出来的。
“如今。”罗浮梦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的位置,就在洞窟门。”
慕容猛地一怔,刚入口的一口乳茶“噗”地喷出来,淡褐色的茶沫溅在面前的白霜上,立刻凝成细小的冰珠。她咳得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去够滚到脚边的茶囊,嗓子眼里呛出的气音断断续续:“咳咳…你说什么?咳咳…这怎么可能?我方才说羊不过是随口胡诌的,烘托气氛的玩笑话,这山上连个羊蹄印子都没有,哪来的守门羊?不是,你不就只有两只守门羊么?”那两只羊,确实没留下印子。
罗浮梦没答话。她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门洞外的残雪像是被无形的手拢起,从各处聚拢成两团,悬在半空。她腕子一翻,两团雪便齐齐坠下,正落在那两个凹窝里,砸出闷实的两声——“噗、噗”。
雪沫溅开又落定。凹窝中各自凝出一只蹲伏的雪团轮廓,耳朵朝前竖着,像是随时要站起来迎什么。
慕容妱澕直起身,慌慌张张抬眼扫过四周,先看方才立着雪幕的门洞,再摸过岩壁上磨了千百年的旧刻痕,最后低头盯着自己踩了半天的冻土,所有视线落点全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荒寒景象,半分“洞窟入口”的影子都找不到,喉间的咳还没完全压下去,瞪着那两团雪凝成的形状,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手里的羊腿骨还攥着,骨端沾着乳茶沫子,在冷风里冒着细白的热气。
罗浮梦这才慢慢收回手,垂着眼看那两只雪团:“隐隐记得,我初来铁砧山那年,冻得指节都紫了,嚼了几颗酸胖的干果才缓过来。”她说着,目光从那两团雪上移到慕容妱澕脸上,“所以此后每到一处,便栽一株。洞窟口有,座旁有,这里也有——”她顿了顿,“你若哪日冻着了,也记得摘两颗。”
慕容妱澕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上那抹没擦净的玫红汁痕,又抬头看看门框两侧蹲伏的雪团。酸胖的甜腥气息还在鼻尖若有若无地转,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正在从“外面”一步一步走进“里面”来。
门前忽然又两坨雪块崩落,出现了诡奇的一幕。
门框两侧那两团雪,忽然从内部炸开细密的裂隙,雪壳像蛋壳一样片片剥落,簌簌坠地,露出底下活物的脊背,是两只真正的羊。绒毛凌乱,喘息急促,起伏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腹侧和肩胛上洇着几团深浅不一的赭红色块,最大的那团从小腹一直拖延到后腿根,粘连的毛绺硬得像冻住的草绳,边缘翻卷着,活像旧经册被磨得起毛的边角,小的亦如指印散布在背脊上。
慕容妱澕并无细瞧,便还没反应过来,并不晓得这种事情具备什么严重性,反倒咧嘴笑了:“您这雪境里的羊都这么遭罪么?好好两只白毛羊,吃您几颗酸胖,您就把人家做成冰糖渍果子了?”她晃着手里的羊腿骨,“您要冻它,好歹冻个整只的,这东一坨西一片的,回头化开了是一锅碎肉,炖汤都不好捞,再说了,人家好歹一直替你守门呢,果子吃了还能再长,可羊没了,还得费尽心思在找,难不成你能找得到熟而不全的羊肉,也能再找到四肢健全的活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