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羊遇着她,欢腾是沾了水气的,像荒坡上撞见活溪流,撒着欢绕着人打两圈便收得住性子,蹄子蹦几下便安分了,顶多算适可而止的玩耍。
此刻却像是嗅着了火信子,蹄爪扒着岩面,恨不得把整座铁砧山蹬碎,更像是因沾染上什么不明气息才产生兴奋过度的亢奋状态,似乎还能感受粗沉的鼻息喷在冻土上,是几近失控的准备随时都要战斗的状态。那股子凶性直往人骨缝里钻,哪里还是平日里温顺反刍的模样,分明是嗅着了看不见的火信子,连尾巴都僵得像冻住的经幡。
明显乱了。
慕容妱澕这才只不过觉出罗浮梦的不对劲。她撂下羊骨,左手攥紧茶囊,起身走近,边走边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肉,话从齿缝间挤出来:“寒影仙子,您堵着门作甚?莫不是闻着这羊腿的油星子,自己先馋了?那两只羊是你自家养的么?”
罗浮梦不答。她站在雪幕前,目光穿过那层薄光,死死锁着门洞外的窄谷。谷口暮色里,两只羊正对着某个方向竖直了耳朵,尾巴依旧僵得像冻住的经幡,一动不动。它们亢奋得过了头,那亢奋里已经掩不住杀意,好似随时要扑上去撕咬。
她再次于指腹间便凝了一丸雪珠,挥臂时,雪珠依然会散成一片薄幕,悬于门洞之前,幕上隐隐映出北麓的山石纹路,竟像是把整面山的雪光都收成了又一面半透的门。
慕容妱澕反倒被勾出了兴致,走到罗浮梦身侧,偏头看了看她的脸。那张素日冷淡的面上此刻没有表情,这反而比有表情更让人发怵。她又凑近半步,声音里还带着嚼食的含糊:“哎呀,没关系的,食物本来就是您的,想吃就吃嘛,您放心,这铁山上就咱们两个喘气的,我不仅不会笑话你,而且您就算咽了口唾沫,我也只当是谷里刮来的风,绝不往外传。”她还不忘晃了晃手里的肉,油星子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冻土上,砸出几个小小的湿印。
罗浮梦终于动了,只是微微偏过脸,用余光看了慕容一眼。那目光短得像刀锋擦过石面,然后她又转回去,望着谷口。
门洞外,暮色暗了半分。那两只羊的尾尖忽然同时颤了一下,朝同一个方向。罗浮梦的呼吸消失了片刻——像山石忽然不再吐纳。慕容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攥着那只半空的茶囊,终于不再说话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填满了烽燧里那片忽然扩大的寂静。
罗浮梦依旧立在门洞边纹丝不动。她瞳仁里的光却开始游移,像铁砧山阴面的残雪,表面凝着不动,底下那层却在缓慢地化,藏着缓缓冲开霜纹的融水,雪水沿着岩纹丝丝缕缕地渗,半分声息也不肯漏,谁也说不准下一脉要往哪道石缝里流。那目光先是扫过谷口两侧刀劈似的崖壁,再沿枯杨虬枝滑过暮=天色,接着轻轻钉在空无一人的冻土上,最后在某处看不见的虚空上顿了一顿,又移开了。
“恐怕不止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却又冷得像刚从石缝里抠出来。
慕容妱澕咬了一大口羊肉,腮帮子鼓着,含糊道:“嗯?还有别人?我先前听你说过,这地界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怎么还有人摸得进来?难不成是云苏?就这吃饭的功夫,竟悟出了您这雪境的关窍?哇,那可真是长了通天的脑子,太厉害了。”
罗浮梦终于偏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浮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指尖漫不经心擦过身侧雪幕上的山石纹路:“铁砧山的旱獭,吃饱了也爱仰头看天,可这天上能掉下什么来?碎雪么?饭吃的很香,就开始做白日梦了,想的倒是挺美。”她转回去,望着门洞,“不过你的话没错,我的确说过,此处乃我镇守之地,哪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进得来的。”
慕容妱澕撇了撇嘴,把肉咽了,目光先从雪幕上映出的谷口扫了一圈——空;再移向门洞两侧的岩壁,石面上只有经年的霜痕,缝里的枯草被风扯得细碎;她刚说说:“你不是说不止我们么?那还有什么?总不能指那两只刨蹄子的羊吧?”视线往下落时,忽然被近处几丛沙生灌木牵住了。
那些枝条盘虬弯曲,顶端生着针一样的硬刺,在暮色里黑沉沉的。枝间挂着几颗卵形的小果子,已经干缩了,皮色却还是深的,像凝住了的血。她认得的,在另一个世界的海边沙地上,也有这样的灌木。沙地、海风、盐渍的味道一齐涌上记忆,可偏偏名字卡在舌尖底下,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些红色的小果子是什么?”她伸手一指,指腹上还沾着羊腿的油,“怪好看的。”
罗浮梦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赤棘子,山上的牧人用来泡酒,治冻伤。”她说着,目光又回到那片虚空中,“现在不是结果的时节,那些是去年宿在枝上的,冻了一冬,色还没褪尽。”
慕容妱澕“哦”了一声,便没在说别的话,接着又仔细观摩这些植物。
枝条弯弯曲曲拧着劲往四周伸,顶端挑着针似的硬刺,活脱脱把“铁砧山”那股子硬气刻在了枝桠上;嫩枝蒙着一层细白的霜粉,指尖一碰涩得刮人;叶片两三片簇在枝节上,像被人捏成窄窄的汤勺,边缘光溜溜的连个齿痕都没有。最惹眼的是枝桠间垂着的小果子,熟得透红,果皮上凝着薄霜,在渐沉的暮色里像一粒粒冻住的血珠,怪鲜亮的。
她想起来了,沙生灌木白刺,倒也是个不错的植物,如果罗浮梦不说,还真不晓得在这个世界叫什么。于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摘了一颗,捏在指间用力一挤。果皮破开,汁液渗出来,染在指腹上,是沉沉的玫红色,在冷空气里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