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父母的工作,主要是为国家仔仔细细寻找好苗子与培养许多优秀运动员,虽然不能说每一次的每一项都是世界冠军,但是每一次都会在其中产生前三的名次。
罗浮梦原本未打断她,只静静听,待对方许久不出声,本想再问,却瞧见她气息似有变化,喉头动了一下,不是吞咽,是把什么东西往下压的那种动,便暂且按捺自己的好奇心。
没想到,慕容妱澕还愿意继续说下去。
“可人说这世上,十桩事里有八九桩不如意,我从前不信。”慕容妱澕低声道,“后来便信了。”
她没说“飞机”。
她说的是:“一种铁翼之物,好比御器飞行,载人越过云端,那日却从天上栽进了海里,再没浮起来。”她停了一下,仿佛在检查自己的说法是否准确,“阿耶阿娘都在那上头。”
罗浮梦没有出声。烽燧洞窟外的风从门洞灌入,掀动地上枯草,声响像人翻书。
“那时我刚比完了乡试,正备着一场与四海之人竞逐水戏的大比,弟弟还小,便没让人告诉他。”她说到这儿,忽然咬住了下唇,片刻后才松开,“后来我自己知道了,再后来,手脚还是那些手脚,入水时却像换了别人的,再也寻不到那股贴水而行的利落,便褪了赛服,入了海司,做那带人观海底奇景的掌舵者,好歹能照看幼弟。”
她摩挲茶囊的手指又停住。“每日上岸,先备上一份餐食搁在灶上,等他回来,那成了我一日里最要紧的事。”
罗浮梦问:“然后呢?”
慕容抬眼望向门洞外的残雪,仿佛在辨认某条已经模糊的水路:“那日跟平日一样,出门时见弟弟的鞋歪在门槛边,我想着回来再摆正,也再没摆正过。”她轻轻摇头,“有个小团要来浅海看景,器材都是验过的,潜水的人手也轮着带,一直没出过岔子,一轮一轮下去,一轮一轮上来,船板上湿脚印叠着湿脚印,跟往日毫无分别。”
她忽然放慢了语速,像水下的人开始省着气用。
“最后一队,我带,按时刻浮上来,清点人数,少了一个,这事从前也出过,我下去捞人,像捞一片落叶那么容易。”她嘴角动了动,不像笑,“我便一个人下去了。”
这事又不是第一次发生,任何一个专业潜水员都能干得了,只是大家没想到,就这一次发生了意外。
罗浮梦看到她攥着茶囊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找他不费事,就是一小撮海草,偏偏长在那一处,整个浅海就那一撮,他偏就去了那一处,我替他解,草叶割了手,盐水渗进伤口里,也顾不上疼,解开了,指了上面让他走,他走了。”慕容妱澕顿了顿,“然后那撮草就缠上我了,像是等在那儿,等的本来就是我。”
烽燧洞窟外,石檐上最后一挂残冰无声坠下,落地时碎成几粒细珠。水声不大,却清亮得像一声叹息。
“我给他比了个手势。”慕容抬起右手,先指自己,再指自己踝骨的位置,最后拇指朝上,指向烽燧的顶,“让他上去叫人带器具下来割草,他看懂了,他往上游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活人的庆幸。”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我那时想的是,灶上那份餐食,怕是要凉了。”
烽燧洞窟里静了很久。久到罗浮梦开口时,声音竟比平时轻了几分:“那后来呢?”
“后来?”慕容将最后一口酥油茶饮尽,囊底朝上晃了晃,“后来我就在那撮草里等着,等到了水底起了一阵不该起的雾,雾散了,我如今不就坐在这铁砧山的石台子上了。”她放下茶囊,朝罗浮梦弯了弯嘴角,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你看,灶上的餐食终究是凉了。”
“他是真能看得懂。”慕容妱澕放下指着自己踝骨的手,“那人虽然算不上什么熟手,水下闭气的路数他课上都摸过,顶多是个跟着学的大小子,好在课上教过这些救援,稍一辨我手势,便径直往上游去了。”相当于半个实习生。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沉下去。“等他上去,我才觉出不对,低头一看身上那个储气的铁罐…你们这地界怕是没这物件,就是…”她皱了皱眉,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里头存着能让人在水底喘息的那口气,竟快要空了,按理这种情况不会出现,他那趟下去时辰不长,这精气绝耗不到这般快。”她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一件隔世遗物,“可我吸了那一口,似乎变少的,像等待着吸一片虚无,大约是等着捞我的凉润。”
到底没撑到他扯着人回来。
罗浮梦嘴唇微张,一句“此事有异”还在齿间,腰侧却忽然绷直了,如同一匹狼在暮色里忽然辨出了陌生的气味。
慕容妱澕仿佛未觉,仍在翻看自己的手:“所以您说,这事蹊跷不蹊跷——”闭眼在暗不见底的浪里摸不到半分轮廓的手,睁眼在隔了整世的界限里,连指节上的薄疤都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罗浮梦猛地抬掌往石台面上一揩。石上残霜聚于她指尖,成一丸沉甸甸的雪珠,六棱边角在火烬微光中泛着青芒。她挥臂一掷,雪珠散作一片薄幕,悬于门洞前,幕上映出铁砧山北麓的岩纹,如一面收拢了整面山的镜。她一步跨到幕前,袍裾翻起又落下,然后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慕容妱澕终于住了嘴。她看见罗浮梦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欲断的弓,肩胛骨将衣料顶出两片削薄的棱。
与此同时,烽燧洞窟外壁间,响起了踏蹄声。起初是悠缓的,岩羊踏着冻土的那种钝响;转瞬便密了,像碎石从坡顶滚滚而下,夹杂着粗沉的鼻息喷在冰碴上的浊音。那声音与慕容妱澕记忆中羊的欢快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