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记足以撕碎耳膜的尖叫,将一号告别厅原本死寂的气氛生生引爆。
穿黑西装的家属代表身子后仰,手里的专业单反相机脱手甩向半空,直奔坚硬的大理石地砖砸落。
陈牧脚下的战术靴猛然发力,踏碎满地发黑卷曲的白菊碎瓣,整个人借着惯性贴地横滑两米。
在金属机身即将触地的刹那,陈牧右手五指如钢钳般收拢,稳稳扣住相机的防滑手柄。
“掐人中,把家属抬到通风口!”
陈牧头也不回地厉声下令。
那名家属代表仰面倒在地上,四肢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嘴角不断溢出带白沫的涎水。
过度惊骇引发的迷走神经反射,让这名中年男人的心率直接飙过了危险阈值。
两名实习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按压人中与合谷穴。
陈牧单膝跪地,拇指利落地拨动拨盘,点开相册回放。
三英寸的防眩光屏幕,在晦暗的大厅里投下一小片幽冷的荧光。
照片的景深很深。
前排是跪伏在地的孝子贤孙,中间横陈着三台散发着白色冷雾的水晶棺,后方墙壁上挂着宽幅LED追思大屏。大屏幕上循环滚动着一家三口生前的彩色合影——系着红领巾的男孩坐在中间,父母从两侧环抱着他,笑容被定格在车祸发生前的那个周末。
陈牧指尖快速双击触控屏。
画面瞬间放大两倍。
再放大。
直到像素网格开始拉扯变形,陈牧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棺材里的三具拼凑尸体安静地躺着,高分子倒模硅胶没有出现融化迹象。
出事的不是棺材。
是墙上那块LED大屏里的数字影像。
在那张色彩鲜艳的一家三口合影里,年轻母亲与七岁男孩的脸颊之间,多出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缝隙。
那是一张纯黑白的男人面孔。
五官臃肿膨胀,皮肉呈现出长期泡水后的惨白色,像是一块在福尔马林里浸泡了半年的猪肉。
它硬生生挤在母子俩的头颅正中,比例失调,面部没有任何活人应有的神采。
更骇人的是它的眼眶——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角度微微下斜,死死锁定着屏幕正下方、二号水晶棺里的那个七岁男孩。
“陈牧!你抢人家相机干什么!把东西放下!”
张全踩着厚底皮鞋气急败坏地冲过来,右手带着风声,直接抓向相机的挂绳。
“滚开。”
陈牧霍然起身,一米八五的挺拔骨架带着刺骨的煞气轰然压下。
张全被那双布满血丝的冷眼一瞪,浑身肥肉剧烈颤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硬生生退了半步。
陈牧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指甲抠开侧面的橡胶防护塞,“啪”的一声弹出高容量SD卡。
他反手将空机身砸进张全肥厚的肚腩里。
“高频强电磁干扰导致芯片局部短路,激发了家属的光敏性癫痫。”陈牧语速极快,声音冷得像在宣读死亡报告,“SD卡损毁烧死,送去设备科走报废流程。管好你这张嘴,不想下半辈子躺在重症监护室,就按我说的报给馆长。”
话音未落,陈牧将发烫的存储卡收进作战裤内袋,撞开围观的人群,大步穿过侧门走廊。
左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陈旧伤疤,正像被烧红的铁丝勒紧一样,皮下组织一下又一下剧烈搏动。
煞气没有散。
那面未遮盖的黄铜落地镜,在黑绒布合拢前的最后一瞬间,把乱葬岗地脉深处的一缕残魂吐进了现实。
它没能直接夺舍活人的皮囊。
但在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它顺着光电转换通道,钻进了相机的CMOS感光芯片里。
……
三天后。
归元殡仪馆,地下二层,总监控室。
排气扇无力地转动着,空气里充斥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和刺鼻的烟草气。
陈牧盯着眼前六块并联的4K监控矩阵大屏,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鲜红血丝。
作训服领口被冷汗浸透后反复风干,泛起一圈发硬的白碱。
“啪!”
陈牧的手掌重重拍在空格键上。
画面定格。
这是昨天上午九点,三号告别厅的追思会录像。逝者是一位突发脑溢血去世的退休老校长。
陈牧转动滚轮,将画面右上角死者长女怀抱的遗像放大到极限。
在相框玻璃反光的一角,那张浮肿的黑白人脸,赫然贴在老校长的耳后,嘴角挂着僵硬的弧度。
陈牧眼神一沉,快速调出另一份视频文件。
昨天下午两点,五号告别厅。死者是一名二十岁出头的车祸遇难女孩。
墙上的投影仪正播放着女孩生前的艺术照。
陈牧将播放速度降到零点零五倍速,一帧一帧地向后推进。
第四十三分十七秒,第十二帧。
投影光束扫过幕布的刹那,女孩原本明媚的笑脸,在一瞬间被那张水肿的黑白面孔完全取代。
三天之内。
三场毫无关联的追悼会。三个完全不同的家庭。
这串寄生在光影系统里的死气,像一条饥饿的野狗,疯狂穿梭在整个殡仪馆的数字化设备之间。
“民俗忌讳‘镜不照尸,相不叠影’。”
陈牧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低吟。
那面镜子打开了裂隙,黑绒布虽然切断了物理降临,但这个东西在最后一刻,借着闪光灯的电信号完成了一次数字化的‘尸解’。
它游荡在每一场葬礼的光影里,借着屏幕、镜头、相框玻璃,在活人与尸体之间疯狂筛选。
它在找一具能完美契合它生前磁场的尸体。
一旦它找到并完成‘重叠’,它就能从虚幻的光影中爬出来,成为一具真正意义上的活尸。
铁门锁舌转动,伴随着一阵干脆利落的皮靴踩踏声。
市局刑侦支队法医林晓推门而入,一身深黑色战术风衣沾染着外面的雨气,手里拎着一台军工级的三防加固笔记本电脑。
“市局网安支队把一号厅当天的所有原始数据流全部解析出来了。”林晓将电脑重重放在操作台上,目光扫向监控屏幕上的黑白面孔,修长的眉毛瞬间拧紧,“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视觉污染’?归元殡仪馆的系统被黑客植入恶意木马了?”
“不是木马。”
陈牧拉过一把转椅,将那张SD卡推到林晓面前。
“用你们警用的多光谱数字图像增强系统,把一号厅落地镜被遮盖前零点一秒的反射折射率拉满,我要看到它在进入传感器前的原始光学结构。”
林晓看了陈牧一眼,没有多问。
她深知这个殡葬专业毕业的年轻人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十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翻飞,警用专业软件的底层代码如瀑布般滚过屏幕。
三天前一号告别厅的画面被重新构筑。
林晓将时间轴精确锁定在哀乐骤停、黑布扑向黄铜镜面的瞬间。
“开始进行边缘锐化与噪点对冲。”林晓盯着不断攀升的进度条,“对比度提升百分之三百,消除环境漫反射……”
随着算力的疯狂倾泻,镜面中心那团原本模糊扭曲的黑影,开始一层一层褪去光晕伪装。
像素点在算法重构下迅速收拢。
那团黑影的实体细节,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高清屏幕上。
那不是无意识的煞气团块。
这是一个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头上戴着一顶早年间常见的黑缎瓜皮帽,身上套着一件宽袖对襟的立领长袍,衣料质感粗糙沉重,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典型的丧葬寿衣形制。
更让人心头发寒的是他的右半边脸颊。
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骨的巨大伤疤,深可见骨,缝合处使用的是早已被现代医学淘汰的粗麻线,像是一条蜈蚣死死趴在苍白的皮肉上。
那一双空洞发黑的眼窝,正穿透了八十年的光阴与三天的数字延迟,隔着显示屏,死死盯着控制台前的陈牧与林晓!
“嘶——”
林晓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不受控制地撞在椅背上,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猛然收紧。
“这不是现代人……这身衣服的款式,是归元殡仪馆刚建馆那会儿的形制!”林晓身为法医,对历史尸检档案极为了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打印出来。”陈牧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血。
“你疯了?!”林晓猛然转头,“按照你说的民俗理论,这东西正在到处找物质载体!你现在用高精度激光打印机把它具象化,等于亲手给它造了一张降临人间的通行证!”
“它躲在局域网里,我就得永远防着它借尸还魂。”
陈牧一把将林晓推开,右手中指悍然砸在打印快捷键上。
“把它引到纸上,它就成了能被物理摧毁的靶子!”
“只要是人留下的怨念,就一定有名字,有死因,有生辰八字!”
“嗡——”
墙角那台大型工业激光打印机发出沉闷的低吼。
供纸轮高速摩擦,发出一阵阵尖锐的机械运转声。
带有高温定影碳粉味道的热浪从排气口喷涌而出,一张厚重的铜版纸缓缓从出纸口吐出。
黑白分明的碳粉颗粒,将那张带着狰狞刀疤、头戴瓜皮帽的死人脸,极尽纤毫地拓印在白纸之上。
纸面上的刀疤微微凸起,散发着一股陈年淤泥与机油混合的腥臭味。
陈牧伸手抓向托纸盘。
“砰!”
半掩着的防爆铁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撞开。
“陈牧!你小子三天不见人影,当自己是铁打的骨头不用吃饭了?!”
老葛迈着外八字大步跨进门,左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双层不锈钢保温桶,右手还掐着半截没点燃的劣质旱烟。
“老子让后厨多放了三勺白胡椒和陈醋,赶紧把这碗羊杂汤灌下去,省得半夜被阴气顶了心脉……”
老葛的大嗓门在踏入房间的第三步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陈牧手边那张尚未完全冷却的A4纸。
“当啷!”
不锈钢保温桶脱手砸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滚烫辛辣的羊杂汤四溅开来,浓稠的红油与白胡椒粉在地面上迅速蔓延,冒出阵阵白烟。
老葛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线抽中,浑身肌肉瞬间陷入僵死状态。
那张饱经沧桑、布满老人斑的黄褐色脸庞,在短短半秒钟内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爆发出类似于破风箱拉扯的“咯咯”声。
“退后!老葛退后!”陈牧眼神一变,伸手就要去按压老葛的内关穴。
但老葛却像是疯了一样,双脚拼命蹬地向后蹭去,后背重重撞在厚重的铁门框上,撞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抬起一根干枯如柴的手指,死死指着打印纸上那道斜劈整张脸的蜈蚣刀疤,眼角因为过度睁大而生生崩裂出一抹血线。
“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老葛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
“六十年前……归元馆第一次地陷……就是他带头压下去的……”
“他根本没进乱葬岗!他当年是被周老馆长亲自锁了琵琶骨……当成活人镇压物……活活浇筑在四号火化炉的地基底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