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归元殡仪馆员工食堂。
不锈钢餐盘底部在打饭窗口的台面上,拖出一道尖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陈牧握着铁勺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发生着难以遏制的细密微颤。
肌肉痉挛。
昨晚在骨灰楼三层遭遇的那场长达两秒的地基共振,犹如一台蛮横的抽水机,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糖原储备。那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三百年的实质性阴寒,顺着脚底涌泉穴,一路倒灌进颈椎中枢。
左手腕那道伴随了他二十多年的陈旧性疤痕,此刻如同被烙铁烫过,皮下组织疯狂跳动。
一勺红得发黑的重油毛血旺。一大碗浇了双倍辣椒油的羊杂碎汤。外加四个死面馒头。
干殡葬这行的“大夜班”,早饭从不碰清粥小菜。人在阴气极重的磁场里泡了一夜,胃壁黏膜对温度和刺激的感知会无限趋近于死尸。必须用最暴戾的动物油脂、高热量的碳水混合最原始的辛辣,强行点燃肠胃里的那把“阳火”。
陈牧端着餐盘,走到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战术靴毫不客气地架在对面座椅的横杠上。
他开始疯狂进食。
咀嚼声沉闷且机械。滚烫的羊肉油脂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胃部深处传来的那种如同被冰锥刺穿的死寒,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啪。”
一只边缘磕掉瓷的旧搪瓷茶缸,稳稳放在了陈牧手边的桌面上。
茶水颜色深得宛如墨汁。水面上飘着一层浓厚浑浊的茶碱沫子。
那是老葛专属的陈年普洱碎茶,里头掺了小苏打和熬干的姜汁。专门用来压制活人刚撞过“脏东西”后,五脏六腑里泛上来的尸臭味。
老葛拖过一把塑料椅子,在陈牧对面坐下。
满是核桃纹的老脸上,眼袋沉得快要掉到颧骨,眼白里纵横交错着骇人的粗大红血丝。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员工食堂顶部的老式吊扇发出“咯吱咯吱”的轴承声。空气里的湿度极大,混合着后厨漂白粉的味道,形成一种压在人肺管子上的低气压。
陈牧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将不锈钢筷子不偏不倚地平放在餐盘边缘。
“林晓刚把老刘送进市一院的重症监护室。”陈牧抽出一张劣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脑干神经元大面积受损,瞳孔对光反射基本消失。人还喘气,但那具皮囊里剩下的,只是一副维持脏器运转的生物钟。”
老葛端起自己的那缸茶,没喝,只是死死盯着水面上浮浮沉沉的茶叶梗。
“命保住就行。”老葛的嗓音粗粝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生锈的锯片,“这碗饭不好端。他拿了死人钱,就得担这个险。”
陈牧靠向椅背,目光如同两柄剔骨尖刀,刀锋般钉在老葛的脸上。
“七号火化炉的日常保养记录,是谁抹掉的?”
老葛端着茶缸的手,猛地在半空中悬停。
一滴深褐色的茶水,顺着杯壁滑落,“吧嗒”一声砸在不锈钢桌面上。
这微弱的声响,在死寂的角落里被无限放大。
“那个跳号的遗体,生造出魂迹交叠的假象,就是个诱饵。”陈牧的语速快得没有任何停顿,极具压迫感,“幕后的人在精准操盘。他们用七号炉的事故把我死死绊在停灵室,然后趁着初一阴气最重,把保安老刘锁在骨灰楼三楼当‘活人锚点’。”
老葛的下颌骨处,咬肌疯狂凸起。
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个茶缸,没有任何回应。
陈牧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是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信息屠杀。
“我在三楼承重墙的暗格里,抠出了一把明代制式的水壶。”陈牧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不容退避的侵略性拉近距离,“水壶盖是开的。壶身上,刻着个阿拉伯数字‘9’。”
老葛的呼吸节奏,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盘。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爆发出震悚的寒芒。
“9……”老葛枯树皮般的嘴唇剧烈哆嗦着,“《馆规二十四条》……空缺的第9条……”
“那不是空缺。那是被人人为挖掉的泄压阀。”陈牧的语调冷得令人发指,“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老葛死死攥着茶缸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
“墙皮下面,是一层明代古墓专用的防渗青水砖。”陈牧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定装子弹,摧枯拉朽般轰进老葛的心理防线,“有人用活人的指甲,硬生生在砖面上抠了一个字。”
“什么字!”老葛几乎是低吼出声。
陈牧看着他的眼睛。
“候。伺候的‘候’。”
“当啷——!”
老葛手里的搪瓷茶缸,彻底失控,重重砸在桌面上。
大半缸滚烫的浓茶,如同决堤般泼在不锈钢台面上,顺着桌沿疯狂流淌,直接浇在老葛深蓝色的工装裤上。
一百度的开水混合着茶碱。
老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死死钉在椅子上,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近乎偏瘫的僵直。
古代圹志阴刻手法中,涉及到活人殉葬,才会用这个毛骨悚然的字眼。
“地下那个东西,根本没打算跑。”陈牧单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催命声,“它在把归元殡仪馆改造成它的寝宫。它在用老刘的指甲打标记。它要整个馆里的活人,全排着队下去给它当陪葬!”
“闭嘴!”
老葛像一头发狂的老狼,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
他剧烈喘息着,死死盯着陈牧,眼底翻涌着错综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即将走入死局的痛心。
“陈牧,算我求你。”老葛的声音压抑到了极致,“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这事你管不了!周怀仁周大馆长也管不了!就算省厅的特别调查组全压下来,在这座乱葬岗面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你不会以为,我们装聋作哑,底下那个东西就会按时睡觉吧?”陈牧冷笑出声,手指点向老葛的大腿,“水已经烧开了。盖子捂不住了。它打上了第一个‘候’字,就会有第二个。下一个是谁?林晓?周馆长?你?还是我?”
老葛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牧左手腕上那道隐隐发红的旧疤,眼神如同触电般迅速移开。
“别往下查了……你爷爷当年就是……”
老葛的话音毫无预兆地掐断。
他意识到自己踩到了绝对不该踩的红线。
老葛猛地抓起桌上那只空茶缸,转身就走。步伐虚浮踉跄,右腿甚至出现了一种僵硬的拖拽感。那个总是弓着腰在火化车间里抽旱烟的硬骨头老头,此刻的背影,竟然透出一股浓稠的死气。
陈牧没有拦他。
爷爷当年在殡仪馆,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场被彻底抹去记录的“事故”,导致《馆规二十四条》唯独少了第9条和第17条。如今,“9”号水壶重见天日,封印从内部被活生生凿开了一个豁口。
那个自称“守陵人”的组织,在把活人当祭品,有计划地给底下那头三百年没闭过眼的怪物“喂饭”。
必须赶在第17条规矩对应的媒介爆发前,挖出这帮杂碎。
食堂墙壁上挂着的那台七十寸老式液晶电视,突然闪烁了几下。
画面切入本市早间新闻频道。
端庄的女主持人在演播室里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背景放着几张满是噪点的工程实地照片。
“观众朋友们早上好。下面播报一条本市基建快讯。”
“备受瞩目的市三号地铁线二期工程,在途径归元路段施工时,遭遇地质探测中未标注的极高硬度花岗岩层。该岩层结构极其复杂,常规盾构机受阻。”
陈牧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三号线。归元路段。
那正是整个归元殡仪馆六煞锁魂阵的正东方位!也是乱葬岗积蓄三百年死气的主脉络必经之路!
女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在食堂沉闷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灾难的起爆线上。
“为保证本市重点民生工程的施工进度,地铁建设指挥部联合地质勘探专家组,经过连夜论证,决定调整施工方案。”
“工程队将于明晚凌晨两点,对该阻断岩层,采用微当量定向爆破技术,进行强行贯通清理……”
陈牧的手指,瞬间抠进了实木椅子的边缘。
木刺扎进指甲缝。鲜血渗出。
毫无痛觉反馈。
微当量定向爆破?
在这个被二十四条人命规矩死死压住、只要掉下一块墙皮都会引发整个骨灰楼共振的三百年乱葬岗主脉上,搞定向爆破?!
那帮打着领带的勘探专家根本不知道那层所谓的“花岗岩”底下压着什么。
那是一颗在地下发酵了三百年、装满了几万人怨气和诅咒的超级脏弹。
这帮蠢货,正拿着雷管,准备把整个城市地狱的塞子,连根炸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