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在七点四十站到了儿科病房走廊尽头。
她没穿鞋。病号服下摆空荡荡地晃,拖鞋是林晚从家里带来的,棉布底,踩在走廊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左手背上的留置针用纱布裹了一层,她把输液管夹闭了——第二袋水还剩小半袋,她拔了针。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感应灯闪了两下,灭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把地面染成一片幽暗的沼泽。
她靠在墙上。
墙是浅绿色的,刷了防菌涂料,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颗粒感。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上眼。走廊里有婴儿哭声,远远的,隔着两道防火门。不是安安。安安从来不哭。
七斤二两。
护士报体重的时候她正在缝合,麻药让下半身像灌了铅。她只听到数字,没听到别的。七斤二两。一个很沉的数字。像一块石头,从她身体里搬出去之后,她反而觉得轻了——不是轻松,是空。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不是皮鞋。是那种软底拖鞋蹭地面的声音,很慢,一步一顿,像在数格子。
她睁开眼。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被推开了。绿光里走出一个人。
瘦。高。白大褂是短款的,下摆到胯骨,里面是一件灰色高领毛衣,领口勒得很紧,遮住了脖子。眼镜片反着绿光,看不清眼睛。右手插在口袋里——不是随意地插着,是整只手塞进去,像在藏什么。
"沈总。"
声音很轻。像怕走廊的墙壁把声音弹回去。
"顾言。"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歪,不是自然的弧度,是那种长期用一边咬肌造成的习惯性偏斜。
"你来了。一个人。"
"你让我一个人来的。"
"对。"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手指——小指和无名指弯曲成不自然的弧度,像两根被折断后又勉强接回去的树枝。中指和食指还算正常,但也在微微发抖。"我带了东西给你看。"
他从短款白大褂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
"安安的基因报告。"
沈砚秋没接。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新生儿足底血筛查的结果出来之后。"他把信封在手里颠了一下,"O型血。你A型。排除你是生物学母亲——不对,你是生物学母亲,但——"
"说人话。"
他笑了一下。这次嘴角歪得更厉害了。
"你的卵子。但精子不是你的。安安是试管婴儿。你的卵,别人的精。"
走廊里的感应灯突然又闪了一下,亮了两秒,照出他脸上一个极细的疤痕——从左耳垂延伸到下颌角,像一根埋在皮肤下面的线。
"谁的。"
"你猜。"
"我没兴趣猜。"
"你应该有兴趣。"他把信封往前递了递,"因为这个人——他不只是安安的父亲。他还是——"
感应灯灭了。
走廊重新暗下来。
沈砚秋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72。比72快很多。她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是什么。"
"他还是当年那场火灾里,唯一一个从三楼逃出来的人。"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五年前。沈氏集团总部大楼。三楼研发部。凌晨两点十七分。火灾。十二人死亡。她是唯一一个从三楼出来的幸存者——不对。她是被顾言从安全通道拖出来的。她当时昏迷了,不记得过程。
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人。
"你在说什么。"
"我说——安安的父亲,当年也在那栋楼里。"顾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跟她分享一个秘密,"他也在三楼。他也在那场火里。他也活着出来了。只不过——他选择了不让你知道。"
沈砚秋的手指在病号服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你编故事的水平没进步。"
"是吗?那你看看这个。"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很小,像是手机截图打印出来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医院走廊里,白大褂下摆,手腕上一块黑色运动手表,表带磨得起毛边。
陆沉舟。
"他昨天查了你的病历。"顾言说,"今天查了安安的基因数据。你以为他是医生?"
"他是。"
"他是Genesis资本的创始人。你没查过?"他笑了一下,"沈总,你做尽调的本事去哪了。"
Genesis资本。医疗投资领域的头部基金。她知道这个名字。三年前沈氏集团差点被他们收购,是她亲自出面谈的,最后以对方放弃告终。创始人是谁她没见过——对方始终派代理人出面。
"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你觉得呢?"他把照片收回来,塞进口袋,"一个资本大鳄,一个投资了十七家医院的基金创始人,突然跑到这家三甲医院的产科值班——你觉得是巧合?"
"说下去。"
"安安的基因报告里有一项异常。"他竖起一根弯曲的食指,"罕见血液病。发病率十万分之零点三。需要长期输血和干细胞移植。治疗费用——保守估计两千万起步。"
沈砚秋的腿软了一下。她靠住墙。
"你胡说。"
"足底血筛查的结果。我让人加了一项。你要不信,明天自己去查。"他把信封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沈砚秋。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安安的病,你能治得起。但你需要钱。很多钱。沈氏集团现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够不够两千万?你自己清楚。"他往前走了一步。拖鞋蹭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有一个方案。你把沈氏剩余的股权质押给我,我帮你付安安的治疗费。同时——"
"同时什么。"
"同时你跟我结婚。"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荒谬感的笑。
"顾言。"
"嗯。"
"你用我父母的命换了一份协议。用那份协议换了一个孩子。现在你用那个孩子的病来换我的股权和婚姻。"她把笑声咽回去,声音平得像一块冰,"你的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交易。"
"交易总比死好。"
"安安不会死。"
"你确定?"他歪了一下头,眼镜片在绿光里闪了一下,"十万分之零点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活过五岁的概率——"
"闭嘴。"
"——不到百分之四十。"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血珠渗出来,黏在病号服口袋的内衬上。
"你出去。"
"沈砚秋——"
"我让你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拖鞋蹭着地砖,一步一步退到安全出口门前。
"八点十分了。"他说,"你还有二十分钟做决定。过了今晚,这个方案就失效了。"
门开了。绿光涌进来。他侧身走进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台上的信封在暗光里泛着黄。她没有碰它。她转身往回走,拖鞋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指甲印很深。四个半圆形的缺口,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把掌心贴在墙上。浅绿色的防菌涂料蹭到皮肤上,留下一小片绿。她盯着那片绿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陆沉舟说的话。
"你儿子很健康。哭声很大。肺活量好。"
他撒谎了。
还是他不知道。
还是——他知道了,但选择不告诉她。
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但她的腿在往电梯口走。不是回病房的方向。是往值班室的方向。
走廊尽头,新生儿监护室里,安安安静地睡着。不哭不闹。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他到底是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