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把那束百合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
玻璃纸窸窣作响。她拆开银色丝带,把六支花一支一支抽出来。花茎很直,切口平整,底部裹着吸水棉——标准的花店处理。没什么异常。
她把花一支支放回玻璃纸里,动作很慢。
第五支。
手指碰到花茎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小段茎秆比别处粗了一圈,摸上去不是实心的脆感,而是——软的。像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她把那支花单独抽出来。
花茎中段缠着一小圈透明胶带,和昨天她拆掉的那层一样。但这次她没有急着撕开。她把花举到眼前,逆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
茎秆里是空的。
有人把花茎从中间劈开,掏空了髓质,塞进去一个圆柱形的小物件,再用透明胶带封好。物件大约两厘米长,一厘米直径,银灰色,表面有极细的网纹。
她认得这个东西。
去年在沈氏集团的安全培训上,安保总监演示过。微型监听器的外壳就是这种银灰色,这种尺寸,这种网纹——为了降低反光、增强隐蔽性。
花茎里住着一只耳朵。
她把花放回玻璃纸里,没有撕开胶带,没有取出监听器,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花喜欢吗?五年了,你还是只收白色。"
她盯着屏幕。
五年。他知道她只收白色。他知道她在哪里。他知道她生了。他知道——这束花是送给她的。
顾言。
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门被推开了。不是陆沉舟那种轻轻推一条缝的方式,是被人从外面用肩膀顶开的,力道大得门把手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晚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昨天那件白衬衫,领口多了一块暗色污渍——像是咖啡。头发扎成马尾但散了几缕,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得像旱季的河床。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你醒了。"林晚走进来,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保温袋放在空出来的床头柜上。"我带了粥。还有你妈那边的文件——"
"谁让你放百合进来的。"
林晚的动作停了。
"什么?"
"那束花。谁送的。谁让你放进来的。"
林晚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束白百合,又看了一眼沈砚秋的脸。
"花店的人送来的。前台签收的。我以为是——"她顿了一下,"我以为是你让人订的。"
"我没订。"
"那——"
"林晚。"
"嗯。"
"这层楼除了陆沉舟,还有谁进来过。"
林晚眨了一下眼。她在快速检索。
"护士换了两次班。护士长来过一次。一个男的——穿白大褂,不是陆医生那个白大褂,是那种短款的——他说是来送新生儿护理手册的,我让他进来了。还有清洁工,早上六点来收过垃圾。"
"穿短款白大褂的男的。长什么样。"
"瘦。高。戴眼镜。右手动过——"林晚比划了一下,"手指不太对。像是受过伤。"
沈砚秋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一下。
右手。顾言的右手在五年前那场"意外"里被钢筋砸过,小指和无名指永久性弯曲,握不住东西。他后来跟她说是工地事故。她当时信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傍晚。你刚推进去缝针的时候。"
"送了什么。"
"就一本手册。新生儿护理的。我看了,是正规印刷的。"林晚从行李箱侧袋里翻出一本淡蓝色封面的小册子,递过来。
沈砚秋没接。
"扔了。"
"什么?"
"那本手册。扔了。"
林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把手册拿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放了进去。
"还有别的吗?"沈砚秋问。
"没了。就这些。"
"你出去的时候锁门。"
"你现在要我走?"
"锁门。然后去前台调监控。看那束花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经了谁的手。"
林晚点了下头,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砚秋。"
"嗯。"
"你脸色不好。"
"我知道。"
"要不要让陆医生——"
"不用。"
林晚走了。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病房里安静了。百合的香味还在,但沈砚秋现在闻到的不是香味——是那个银灰色小物件里传出来的、看不见的电波。有人在听。从昨天傍晚开始,也许更早。
她把那支花重新拿起来。
这次她撕开了胶带。
监听器滑出来,落在她掌心里。很小,比一节五号电池还短。底部有一个极细的指示灯——微弱的红光,一闪一闪。
它在工作。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用玻璃纸盖住。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安安的血型是什么。"
发出去。收件人是林晚。
三秒后林晚回复:"O型。和你的A型不一样。和——"
后面的字被撤回了。
沈砚秋盯着那个撤回提示看了五秒。
林晚知道。林晚一直知道。安安不是她的孩子——不是她生的。是她"代孕"的。不,不是代孕。是更脏的东西。五年前顾言用沈氏集团的供应链数据做筹码,逼她签了一份协议。协议内容她没看过——签的时候顾言把关键页折起来了。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生一个孩子。孩子的基因来源不是她的。
她不知道父亲是谁。
顾言没说过。她没问过。不是不想——是怕。怕答案比不知道更糟。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O型血。罕见。你猜安安像谁?"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然后第二条跟来了:
"今晚八点。儿科病房走廊尽头。来一个人。别带人。"
她没回复。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拿起那支被拆了监听器的花茎。空心的茎秆里残留着一点植物的黏液,凉的,黏在指尖上。她把花茎折断,断口处露出白色的髓质——被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
像她自己。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林晚的——林晚穿平底鞋,脚步轻。这个脚步声是皮鞋,硬底,不急不慢。
门锁响了一下。不是钥匙——是刷卡。
陆沉舟走进来,白大褂换了一件干净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束被拆散的百合、那支折断的花茎、玻璃纸下面那个银灰色的小物件。
"花怎么了。"
"不喜欢。"
他没追问。走到床边,拿起她的左手看了一眼留置针的位置——胶布边缘还是平整的,没有渗血。
"今天第二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输液袋,挂在床头架子上,动作熟练得像呼吸。"宫缩怎么样。"
"没感觉。"
"撒过尿了吗。"
"……没有。"
"产后六小时没排尿会尿潴留。"他放下输液管,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她手边。"这是产后抑郁筛查量表。二十道题。你有空填一下。"
"我说了——"
"不是诊断。"他打断她,"是参考。你昨晚的睡眠监测显示REM期异常活跃,说明你在做梦,而且梦的内容引发了应激反应。你的心率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三次超过一百二。"
"你监测我的睡眠?"
"这层楼所有VIP病房都有生命体征远程监测。你的数据弹在我的终端上。"他直视她,"我是一个医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这次他没有先移开视线。
"陆医生。"
"嗯。"
"你刚才刷卡进来的。"
"对。我的卡。"
"这层楼只有医生和护士有卡。"
"对。"
"那送花的人怎么上来的。"
他沉默了两秒。
"前台签收的。花店配送。配送员有临时通行码,有效期两小时。"
"查得到吗。"
"配送员的信息前台有登记。你要查?"
"查。"
他点了一下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打了几个字。
"半小时出结果。"
"谢谢。"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了。
"沈总。"
"嗯。"
"量表在枕头底下。"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产后抑郁筛查量表。你枕头底下有一份。和这个不一样——那个是昨天放的。"他侧过头,没有完全回头,"两份对照着看,结果更准。"
门关上了。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
两份量表。一份是昨天那张处方笺大小的纸条背面印的,字迹工整,是陆沉舟的手写体。另一份是刚才他放的,正规印刷的,二十道题,选项从"从不"到"总是"。
她把两份都拿出来。
第一份的最后一题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和昨天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样: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债。——陆"
她把纸条折好,和监听器放在一起。
监听器还在闪。红光一明一灭,像一只眨着的眼睛。
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
"八点。一个人。"
发出去。
手机屏幕暗了。监听器还在闪。百合的香味已经散了,床头柜上只剩下折断的茎秆和玻璃纸的窸窣声。
走廊尽头,安安在新生儿监护室里安静地睡着。不哭不闹。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