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渐渐远了,闷闷地在天边滚着,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呜咽。
雨也小了,从刚才的瓢泼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又变成点点滴滴的零落。
最后连点滴也停了,只剩下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薄薄地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泥水反着光,亮汪汪的,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着残枝、断剑和不再动弹的人。
独孤无名抱着独孤天峰站在木屋门口,望着外面。
鲜于仲通躺在泥水里,姿势和他倒下时一模一样,嘴巴还张着。
老三的尸体蜷缩在一旁,焦黑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截烧焦的树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硫磺、黑油、焦肉,还有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十二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身形纤细。
老四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木屋,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
老十蹲在树枝上,像一只落汤鸡,黑色的披风耷拉着,滴着水。
独孤无名放下独孤天峰,走出门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道:“堂主已死,罗刹堂也就不复存在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十二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反问:“那你呢?”
“我厌倦了江湖,打算隐世埋名。”
从前的独孤无名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罗刹堂最锋利的剑,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是那个在月光下将对手一剑封喉后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人。
可如今,他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陪着儿子长大,教女儿学步,看着妻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和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山去。
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看着十二的眼睛,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隐退江湖?”
十二脸露喜色,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好啊!”
他转过头,看向老四。
老四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地铺在泥泞的地面上。
“我自有去处。”老四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她没有回头,她怕看见独孤无名眼睛里那种她永远也住不进去的温柔。
她宁可带着独孤无名那柄剑尖停在自己喉咙前的记忆离开,也不愿意看到令人心酸的温柔。
她的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老十从树枝上站了起来,抖了抖披风上的水珠。
他看了看独孤无名,又看了看十二,脸上没什么表情。“无聊!我找相国大人去。”
他展开那对黑色的翼膜披风,猛地一纵,整个人腾空而起,无声地滑入夜空。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很快便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那个他要去找的人,此刻正躺在马嵬坡的泥地里,身首异处。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将整片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方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已经被这场大雨洗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独孤无名转过身,推开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十二跟在后面,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的泥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倒卧的尸体。
他转过身,跨过门槛,随手把门关上了。
木屋里传来婴儿细弱的哭声,独孤天峰奶声奶气的说话声,皇甫仪茵轻声细语的哄逗声,独孤无名和十二的叙旧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木板的缝隙里挤出来,轻轻地飘散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