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之后，陈青终究还是去了晒谷场。
他本不愿前去，独自守着地上那一道脚印待在家中，煎熬如芒在背。四下静得过分，静到仿佛有一缕凉意，顺着后颈的皮肉，缓缓往里钻。
晒谷场上已经聚起不少村民，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议论近日接连发生的怪事。有人说夜里见过从天而降的黑雨，有人咬定少年头七那一日天朗气清，还有人听见深山深处，飘来断断续续的鼓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是喧闹，心底便越是惶惶不安。
陈青立在人群的末尾，沉默不语。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一圈磨旧的麻线。那原是弟弟用来捆扎线装书的绳头，那日随手绕在了他的腕间。母亲数次叫他解下丢掉，他始终没有应允。只要心底泛起不安，他便会一遍一遍，用指腹抚过那些起毛的纤维。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落进耳中。
周遭人声嘈杂，可石碾那边，一缕歌声轻轻浮起，清晰地穿透喧闹。
那是一首古谣，年代久远，本地早已少有人传唱，原本是嫁娶之时用来祈福祝愿的曲调。可此刻这曲调被彻底颠倒，一字一句，自末尾往开头缓缓倒转。
清润的歌声顺着微凉的晨风散开：
期佳作满圆，堤青落妆红。
期归无岁岁，辞水东见不。
旋律听来舒缓悠扬，听不出半分凶煞，可颠倒拆开的词句，褪去了原本吉祥的寓意，裹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
他转过头。
那人坐在场边最大的石碾之上。一身暗红旧袍，款式和当世之人全然不同，布料饱经岁月，却不见半分落魄，头上扣一顶素黑儒帽，一身斯文气韵，分明是一名书生。碎发垂落遮住眉眼，面色白得如同宣纸，唇色浅淡，唯独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他安坐那里，好似行路疲乏，不过临时歇脚。
陈青在心里，暗暗叫他红衣书生。
几个孩童围在红衣书生的脚边，他垂眸望着孩子，眉眼柔和，嗓音清润，不知低声说着什么。有个小姑娘高高举起手，手里攥着一块饴糖，执意要递给他。
红衣书生轻轻摇头不肯收下。他伸出手，温柔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顶。
“小姑娘，你生辰是哪一日？”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悄然卷过晒谷场。周遭村民的说笑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嗡嗡隆隆，遥远而模糊。方才还灵动的女童，一双眸子忽然变得空空茫茫，像是魂魄暂时飘向了别处，已经不是她自己在开口。
她嘴唇轻轻翕动，声音稚嫩缥缈，如同梦中呓语：
“我生于花落人眠时。”
只一瞬，那空洞散去，孩童的天真重回眼底。
红衣书生唇边那抹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掠过的那一缕沉郁与执念，沉淀了千余年，似悲似恨，恍若镜花水月，转瞬便掩藏妥当，依旧是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语气轻飘飘的，好似随口闲谈。
“好日子。记住，千万不要让人改掉。”
小姑娘全然不懂这话中分量，听完便抛到了九霄云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攥着糖块，蹦蹦跳跳回到自己母亲身旁。
一切太过寻常。
寻常得叫陈青浑身发冷。他指尖下意识收紧，腕间的麻线微微硌着皮肤。
满场人心惶惶，唯独红衣书生安然淡然，仿佛这片尘间乡野，仅仅是他漫长漂泊之中一处短暂驻足的驿站。
陈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恰在此时，红衣书生缓缓抬眼。
目光越过往来人群，不偏不倚，直直落于陈青身上。
而后，他笑了。
并非对着孩童那般温善的笑。这笑意，像是在告诉他：我看见你了。
陈青浑身僵住，双脚如同钉在了地上，一股无形之力将他按住，半步也挪动不开。
红衣书生自石碾跃下，缓步朝他走来，步履斯文从容。千年光阴似乎没能在他的步伐里留下仓促。
“你在躲我。”红衣书生停在他两步开外，声音清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润，“方才起，便一直在往后退。”
陈青喉咙干涩发紧：“没有。”
“那为何不敢看我？”红衣书生微微偏头，语气轻佻，似在戏谑，“我模样很吓人么？”
陈青强逼自己抬眼对视。
四目相撞。
红衣书生一双眸子漆黑幽深，里面盛着千年来见过的浮沉起落，不见多少活人的生气，可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孩童一般天真的探究，好似正在打量一只受惊的雀鸟。
“昨夜，睡得不好吧。”红衣书生开口。
陈青心中猛地一沉。
不等他答话，红衣书生又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见：
“黑雨，顺着房梁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你的额头上。很冷。”
陈青脑中轰然作响。
红衣书生望着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比出一个“九”。
“你数过。”
“一共九滴。”
恐惧并没有第一时间淹没他。有一段细碎的记忆不合时宜地浮上来。出事前一晚，他还同弟弟争执，话说得太重，两个人不欢而散。他从没想过那便是最后的话语。寒意隔了片刻，才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漫遍全身，陈青踉跄后退，脚跟磕在土坎之上，险些栽倒在地。
红衣书生并未伸手搀扶，只是静静立在原地，静静打量着他。
“你弟弟，回来找过你么？”
一句话，如同尖针，狠狠戳破陈青绷到极致的心弦。
“他已经死了。”陈青从齿缝之中挤出声音。
“嗯。”红衣书生应声，语气平淡如常，“死得不干不净之人，不会这般轻易走远。”
陈青面色一片惨白。
红衣书生静静看着他，好似在欣赏他脸上漫开的恐惧。片刻之后，敛去唇边笑意，向后退开一步，又变回那副温和无害的书生模样。
“夜里关好门窗。”红衣书生叮嘱道，“莫要追着脚印胡乱窥探。”
话音落罢，红衣书生转身，走回石碾之上重新坐下，再也没有看向陈青。
陈青在原地僵立许久，直到有村民出声唤他，笼罩在身上那一层无形的束缚骤然消散，他才僵硬地转过身子。
归家路上，他只埋头赶路，不敢回头，不敢奔跑。
走到自家院门外，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站了片刻。门边放着一只缺口的陶缸，往日弟弟总喜欢往里面捡拾各色零碎石子。陶缸还摆在原处，里面的石子早已散乱一地，无人收拾。陈青的目光短暂停留在那只陶缸上，才抬手推开院门。
踏入院门的时候，母亲正拿着抹布收拾堂屋的桌椅，看见他回来，抬起了头。
“一早跑去哪里？”
“晒谷场。”陈青随口应答，心神还陷在方才和红衣书生的相遇之中，迟迟抽离不出。
母亲手里抹布一顿，神色带上一丝疑惑。
“晒谷场？今天大雾漫天，一早便笼住了村子，谁愿意往那里去？方才我出门打水，晒谷场上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寒意如同冰水，一下子冲上陈青天灵盖。
方才的红衣书生，颠倒哼唱的古谣，嬉笑的孩童，石碾上的身影……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看见。
母亲见他脸色骤然惨白，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触碰他的额头。
“怎么了？你没事吧，脸色难看得厉害。”
“没事。”陈青勉强避开母亲的手，声音虚浮，“我有些累，回房歇一会。”
他走到桌边，想要倒一碗冷水压下心中惊悸。
指尖刚刚触碰到碗沿，卧房里面，传来一声响动。
声音很轻很闷，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被褥。
“哥。”
瓷碗自他手中滑落，摔落在地，碎裂成片。
他缓缓转头。
卧房门扇虚掩，门缝之内，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近得仿佛就贴在门板之上。
“你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来啊。”
陈青脚下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弟弟下葬那一日，是他亲手，为弟弟穿上那件衣裳。
——那是一件暗红色的寿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