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天空没有太阳，但四面八方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从某个光源发出的，更像是天空本身在缓慢地释放一种已经被储存了很久的亮度，从头顶向下渗透，覆盖了整个视野。我站在隧道出口的地面上，膝盖在站稳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向下的压力，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上方压着我的肩膀和后背，那种感觉比普通的重力更沉一些，像整个人被浸泡在一种密度更高的介质里，每走一步都需要先推开周围的东西才能前进。
地面是干的。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条裂缝的走向都有规律，像是被某种力量在同一时刻拉扯过，然后固定在了裂开的状态。我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发出了细碎的声响，那种声音像踩在烧过的麦秆上，水分已经被完全抽干，只剩下植物纤维的骨架在鞋底的压力下断裂。声音的质地很脆，每一脚落下去都会留下一道短暂的碎裂声，然后迅速地消失在空气里。
"维度夹层。"夜渊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距离比我预期的近一些。他站在我左侧大约一步的位置，面朝前方的开阔区域，"在人间和神域之间。空气的密度比人间高，每走一步膝盖都会感到阻力，就像顶着水在走。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身体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压力。"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像是在测量一个他已经走过的距离。
我试着走了一步。的确，膝盖在抬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更吃力，像被什么东西在下方托住了一样。每走一步都要用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把脚从地面上拔起来，再向前推进。那种阻力是均匀的，覆盖了整个身体，不是某个局部的压力，而是像整个空间都在缓慢地阻止你移动。我走了三步之后停下来，腿部的肌肉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酸胀信号。夜渊看了我一眼，他的视线从我膝盖的位置移开，落在前方远处的轮廓线上："走久了会习惯。但一开始需要适应。"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远方地平线上，三团金色的光正在快速移动。它们的速度超出了我对物体移动的预期范围——刚出现的时候还很远，像是三粒被固定在远处地平线上的金色沙粒；大约两三个眨眼后，它们已经推进了接近一半的距离，边缘正在变得清晰，像正在从模糊的背景中逐步分离出来，变成独立的轮廓。它们移动的方式不是跳跃也不是飞行，是持续的加速位移，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轨道牵引着向前推进，每一个瞬间都在缩小与我们的间距。那股引力正在逐渐扩大自己的范围，像一枚正在被拉直的线正在寻找自己的终点。
夜渊在我看到它们的那一刻，拉住了我的手。他把我的手掌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带着我向侧面走了两步，然后把我推向一块巨石的背面："躲好。别出来。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保持在这个位置不动。"他的手掌贴着我后背的位置，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持续了大约一秒，然后又被他收了回去。那道温度停留的时间不长，但我记住了他在收手之前，他的手指在我后背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才移开。
我背靠着那块巨石的表面，蹲下来，把身体压到石头底部边缘的高度。巨石的表面是深灰色的，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像是被风打磨了很久的砂岩。石壁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低一些，清凉的感觉从指尖传递到掌心，顺着指骨向上蔓延。那三团金色的光正在持续接近，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细微的嗡鸣声，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持续振动，频率正在逐渐升高。
然后夜渊的右臂封印亮了。那道光从他的袖口下方渗出来，先是一层极浅的金色覆盖了他的小臂外侧，然后沿着纹路的走向向上蔓延，在肘弯处分成两道弧线，分别绕过外侧和内侧，在肩头汇合。整个过程大约三秒，像一段已经被确认好顺序的指令正在逐行执行自己的内容。那道光的亮度比平时更深一些，从原来的浅金色变成了接近古铜色的暗金色，边缘比之前更清晰，像是被重新描过一遍。
他的手按在石壁表面，掌根压着石壁，一阵微弱的震动从石壁深处传到他的手掌上——有东西正在响应他的触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边缘，银白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从石壁表面浮现出来。不是从我触碰的位置开始，而是从整个石壁的底层向上渗透，像是一层被埋藏在岩层深处的信息正在通过我的触碰被释放到表面上。那些纹路从石壁的底部向上延伸，沿着岩石的纹理方向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我手指旁边汇合成一行连贯的符号。那行符号的写法他见过——和《维度封印考》末页上的铅笔字是同一套系统。
他把手指放在那行符号的末端，没有用力，只是让指腹接触到表面。那行符号在他的指尖开始传达一种信息，不是图像也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落入意识深处的理解——那些符号的组合正在构成一个句子，跨越了视觉辨识的阶段，直接抵达了他的理解层面："承印者至此已近万载。"他没有出声朗读它，但它已经在他意识里停留了。那道银白色的光在他读完那行符号之后，正在缓慢地从末端开始变暗，像一段已经被读取完毕的数据正在关闭自己的端口。
远处的金色光正在继续靠近。空气中传来一声尖啸，像某种高速移动的物体正在切割空气，留下的声音被拖成了一道细长的余音。夜渊站在他前方，侧过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别出来。"他说完之后，右臂封印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亮度比刚才更高，像一枚已经被启动的标记正在等待被确认。
第一具投射体冲到了他面前。它的速度快到在它停下之前，我只能看到一道光痕从地平线延伸到他前方，然后在他面前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分裂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的边界是模糊的，边缘有光线在缓慢地流动，像一层正在被写入的图像正在逐步完成自己的加载。那道光痕在他面前停下之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像一枚正在被压缩的信号正在等待自己的指令。它停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像一段已经完成初步加载的数据正在等待被调用。
夜渊抬起右手，他的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在虚空中形成一个握持的形状。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停住，暗金色的光从掌心中央向外扩散，从中心到边缘覆盖了整个手掌，然后那道光在他身前扩散成一道弧形的屏障，封住了他和那具投射体之间的路径。投射体的边缘在接触到那道屏障的瞬间开始轻微变形，像墨水在遇到阻碍物时改变了自己的流向。夜渊收拢手指的时候，那具投射体在他掌心前方的位置碎裂了。碎片落在他脚边，灼热的，像烧化的金属正在缓慢地冷却。其中一枚碎片溅到了我脚边大约一步的位置，我低头看了一眼，碎片表面还残留着细小的金色光点，像被剪断的导线正在释放最后的余量。它在那块地上的温度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始变暗，直到完全冷却。剩下的那两具投射体停住了。它们在距离夜渊大约十五步的位置同时停下，边缘微微收缩，然后转向。它们越过他的肩膀，朝向我所在的巨石方向。空气在那段时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我在石壁后面蹲着，背上靠着石壁，手已经从石壁上放下来了。夜渊站在我前面，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合拢的姿势，暗金色的光正在缓慢地从他掌心消退，像一层已经被读取完毕的数据正在归入自己的底层。地面上的碎片正在逐渐冷却。深紫色的天空在远处那两具投射体转向的同时亮度微微变化了一下，像一层正在被调整的底色正在寻找自己的新平衡点。我蹲在石壁后面，手放在膝盖上，那道光已经彻底冷却了，碎片边缘已经不再发亮了。我等着他开口，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那两具投射体的方向，右臂上那道暗金色的纹路继续亮着，像一盏已经被点燃的灯正在等待自己的燃烧时间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