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教学楼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被侧门的遮阳棚切了一道边缘，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笔直的明暗分界线。巷子两侧的墙面是浅灰色的，表面有雨水冲刷过后留下的痕迹，旧漆面在接近地面处已经开始剥落。窄巷长度大约五十米，通往主路，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地面的水泥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向外延伸，像已经被磨损的尺子正在缓慢地失去自己的刻度。
我走进巷子大约十步之后，左侧墙面开始"长"出一个人。无念的轮廓从墙面上浮现出来的过程，让我想起墨滴落进静止的水面——先是肩膀的轮廓在灰色墙面上浮现，像墨在水里扩散时的第一层边缘，然后是头部、躯干、四肢，每一层都在以相同的速度向外扩展。颜色从墙面的灰色逐渐加深，先是变成深灰，然后是暗色，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黑色和深灰之间的暗调上。整个过程像是正在被解压的数据正在按照预设的速率输出到界面上，每一帧都在以相同的间距推进。
他完全脱离墙面之后，站在我面前大约五步的位置。空白面具面朝我的方向，边缘在巷子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均匀的暗灰色反光，和教室里的角度相同。他没有开口。但他迈了一步。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巷子两侧的墙面向内弯折了大约三厘米，像有一股力量从巷子内部向外推挤着两侧的边界，使它们缓慢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空气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增加了将近一倍，膝盖被压弯了一下——那道压力不是从上方压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整个空间的密度在同一时刻被重新调高了一档。
我撑住右侧墙面，掌根压在墙面上时能感觉到墙体内部正在发生微弱的位移，像有东西正从墙里往外推，那层被压紧的空气正在把我向下按。无念站在那里，他的右手缓慢地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像在完成一个已经设定好路径的程序动作，正在等待下一行指令被执行。
然后我感觉到一阵风从身后越过。夜渊从我身后越过的瞬间，空气被分开了一道缝隙——不是被推开，是被切开的，像刀刃从侧面划过水面的表面，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剖切。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张开，指尖向内收拢，他做出握持的动作，像在把一枚已经被定位好的标记压入预留的槽位。他的掌心和无念的空白面具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然后他合拢了手指，把那团轮廓按进了虚空裂缝里。
裂缝开在无念身后大约半米的位置，边缘平整，像一道被切开的垂直口子。表面是暗色的，没有反光，像一枚已经被涂黑的面板正在等待信息被写入。无念的身体在接触到裂缝边缘的瞬间开始向内部收缩，像纸张被吸入水面——先是肩膀被吸进去，然后是躯干，四肢逐渐消失。那张空白面具在裂缝完全合拢之前被裂缝边缘的暗金色光芒覆盖了一层，那层光短暂地亮了一下，覆盖了面具表面的一小部分区域，然后连同那张面具一起被吞入了裂缝中。裂缝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像一段已经被关闭的通道正在回收自己的边缘，然后墙面恢复了平整。
墙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灰尘的分布都没有变化，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那段墙体自己的映像。但我在裂缝完全合拢之前的最后一帧里看到了一件事——无念那张空白面具在被吞入之前，面具背面有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缝。和灰卫衣瞳孔里那道裂缝的位置、角度、深度完全一致。他在那间教室里读取了我笔记本封面的笔记，尝试了在墙面上截停我一次，然后在被吞入之前的最后一帧里，把某样东西从面具背面放进了虚空裂隙中。
夜渊站在我前面大约两步的位置，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持的姿势，手指张开，像在确认手掌中已经没有残留的东西。然后他缓慢地放下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指尖在落下的过程中略微颤了一下，像一段正在被关闭的通道正在释放最后的信号，然后恢复了稳定。他转过身，看着我："吓到了吗？"我摇头。但我的手在抖。那道颤抖从指尖开始，向上蔓延到手背和手腕，皮肤表面微微发凉，指节有轻微的颤动。我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像一段已经被暂停的信号正在等待被重新激活。
夜渊看到了。他走过来，伸出右手，握住了我发抖的手。他的掌心是温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递到我的手背，那道温度缓慢地覆盖了我颤抖的范围，指尖的颤动减弱了，像一段已经被读取完毕的数据正在被重新归位。他握着我的手停了大约三秒，然后松开。他的手指在松开的时候没有立刻离开——它们在我的手背表面停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像是用那层余温来覆盖他已经收回了的接触面积，让温度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到周围区域，直到那道热量完全融入皮肤表面才移开。
巷口传来车辆刹停的声音。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边缘，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守一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向我们。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我身后夜渊站着的位置："上车。还有三具投射体在赶来。"他的声音比在楼顶上听到的时候更平一些，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路上确认过的事情，不需要再用额外的语气来修饰。
夜渊先走到车后门旁边拉开车门，侧身让我坐进去，然后才上车。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门锁落下的声音比正常的车门闭合声更小一些，像一枚已经被校准好的卡扣正在归入自己的接口。车子启动之后驶出巷口汇入主路，后视镜里巷子的入口正在逐渐缩小，那面被夜渊重新闭合的墙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纹理，灰色的水泥墙面在午后的日光里保持着均匀的旧色，像一段已经被清理完毕的界面正在等待下一次查询。守一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夜渊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还有三具。他们的位置和你刚才所在的教室之间的距离正在接近。"
我侧过头看向后窗，街道在后退的过程中逐渐变得稀疏，建筑物之间的距离开始拉大，像一道正在被拉开的拉链正在缓慢地暴露自己的内部结构。我伸出手，卷起夜渊的右手袖口。封印的末梢已经抵到了锁骨下缘，靠近锁骨外侧凹陷的位置。那道纹路在那次出击之后向外延伸了一小段，方向朝内，指向锁骨正中偏下的位置。我用指腹量了一下从末梢到心脏之间的距离，比原来的"4.7厘米"往前推了0.4毫米。我放下他的袖口，把那只手放回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他读取过的信息正在按照预期的方式被接收，然后收回了手，放回自己膝盖上。窗外的街景在持续地向后退去，像一条已经被拉直的线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折叠。守一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车速提高了一些。后视镜里那道巷口已经缩小成了一个点，正在被道路的弧度逐渐吞没。
我靠进座椅里，右手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掌心还残留着他握过的那三秒的温度。那道热量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从皮肤表面向内渗透，像一层已经被写入的材料正在完成它的固化过程。后座的温度在轿车行驶的过程中逐渐稳定下来，守一从前排递过来一瓶水，瓶盖是拧开的。夜渊接过去，没有喝，握在手里，让那层凉意从他掌心传导到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