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子时刚过。
顾深贴着院墙根移动。青砖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墙缝里长着青苔湿滑指尖沾了一层墨绿色泥。停在一处偏院后窗下耳朵贴着窗纸。里面传来呼吸声。很乱。梦里挣扎。
灵霄仙子去了东面偏院。另外三路是陈九和分舵弟子。
顾深把指尖青苔在衣摆上擦了擦。
窗纸很薄。凑近破洞往里看。烛光还亮着快烧到底火苗在灯盏边缘挣扎把屋内照得忽明忽暗。一个少年躺在床上大约十七八岁被子踢到一半双手抓着胸口指节扭曲。额头在烛光下泛油光全是汗。汗珠从太阳穴滑下来浸湿枕头。
少年在呻吟。声音很低像被什么压着喉咙。"不……不练了……"嘴唇在动但没完全张开梦话含糊不清。
顾深手指按在窗棂上。木头凉意沁进皮肤推了推窗扇。没闩。窗轴发出轻微吱呀声。
翻进去。落地时脚尖先触地然后是脚跟声音被布鞋吸走大半。屋内空气很闷混着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像放置多日的伤口被揭开包扎后散发出的味道。少年没醒。胸口起伏剧烈被子随着动作滑落到床沿。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被咬得发白的齿龈。
顾深走到床边。床板很硬跪上去时发出一声闷响。少年猛地睁眼。瞳孔很大黑得不见底没有聚焦。
"别动。"顾深声音压得很低从胸腔里挤出来。手掌按上少年心口。掌心下传来剧烈心跳急促纷乱又快又重。衣料被汗水浸透湿凉贴在皮肤上。
"我在把不该在你身体里的东西拿出来。"
少年眼睛瞪得更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有什么堵着。
顾深运转青息诀。剑气从掌心输出力度控制到极微弱。剑气在少年经脉里游走顺着心跳节奏一寸一寸往里送。能感觉到阻力。不是经脉本身的阻力是某种异物。一根刺扎在肉里周围组织已经肿胀发炎粘连。
少年身体绷紧。手指抓住床单布料发出撕裂声响。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淋漓衣服湿透。
"忍。"
顾深只说了一个字。眼睛盯着少年脸同时感受剑气传回来的触感。那枚"种子"在少年心脉附近大约黄豆大小但根须很长扎进周围血肉。剑气不能硬拔会把经脉扯断。得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松土。
时间过得很慢。烛火又矮了一截灯油烧干的滋滋声和少年粗重呼吸混在一起。顾深掌心开始发热不是剑气的热是摩擦生热。手掌一直按在少年胸口两人之间汗水让布料变得滑腻。
少年手指渐渐松开床单。呼吸从急促变成绵长但每一口都很深。瞳孔在缩小聚焦开始恢复目光落在顾深脸上。
"你是……"
"别说话。"
顾深剑气已经裹住"种子"根须。能感觉到那些根须在收缩。青息诀纯阳剑气对邪功有克制作用种子在退缩。但这种退缩是危险的,让它缩得太深会扎进心脉。
调整剑气方向。不再追而是绕。一道青色光环将种子套住慢慢收紧。种子在挣扎顾深能感觉到它通过剑气传回来的震颤。一种极微弱搏动与心跳不同却同样顽固。
少年掌心开始渗出液体。暗红色不是血比血更黏稠。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床单上发出轻微嗒嗒声。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一条细线。
顾深没分心。注意力全在那枚种子上。光环收紧种子被一点点往上提。每提一分少年就抽搐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被咬破血沫子渗出来。顾深能感觉到种子在反抗,根须像有生命一样往血肉深处钻,每一次收紧都伴随着一种极细微的震颤,从剑气传回掌心,麻而刺。
"快好了。"
顾深声音比刚才更轻。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少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剑气在少年经脉里已经走了三个来回每一次都带走一些暗红色残渣。那些残渣呈铁锈色混在剑气里被带回顾深掌心然后消散。
少年掌心暗红粘液越渗越多。开始是滴后来是流。粘液在空气中接触到青息诀余波开始变色。从暗红变成淡褐然后变成一缕灰白的烟。烟没有味道飘起来在烛光里消散。
最后一根根须断开时少年整个人猛地一弓脊背反弓浑身抽搐。然后瘫软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昏了过去。
顾深收功。手掌离开少年胸口时掌心黏了一层汗和粘液混合物滑腻腻的。把少年手翻过来看掌心粘液还在渗但速度在减慢。暗红色痕迹从掌纹里褪出去渐渐变浅,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一点点收缩,最后只剩下几道浅淡的红印。
把少年被子拉上来盖好。少年呼吸平稳了眉头舒展嘴角还挂着一点血沫但表情不再痛苦。睡容平和。
顾深翻身出窗。落在院中时膝盖弯了一下。连续一个时辰精细运功比打一场架还累。掌心在抖指尖发麻经脉里残留着余震。
靠在院墙上喘息。墙砖凉意透过后背传来让他清醒了一些。夜风从墙头吹过带着桂花香气但此刻他闻到的只有手上腥味。
东边天空泛起一点蟹壳青。快天亮了。
灵霄仙子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口哨。两短一长。成了。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五枚种子全部拔除。
顾深吐出一口气。气是热的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直起腰拍了拍衣摆上灰。
就在这时。
沈府正院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晨钟。声音沉闷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嗡的一声余韵在空气里震荡把桂花香气都震散了。
顾深手按在剑柄上。
院墙上亮起了火把。不是一处是整圈围墙。火光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把院子照成白昼。人影在火光里晃动脚步声刀鞘碰撞声甲叶摩擦声混成一片。
沈明远站在院墙正门上方。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投在阴影里但顾深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带着秋猎时温和笑意冷而深凝着寒光。
他手里握着那把刀。刀柄上暗金丝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明灭不定。
"顾盟主。"
他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所有嘈杂。
"你动我的容器。"
抬起刀刀尖指向顾深。暗金色丝线在风里轻轻飘动。
"就得拿自己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