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当晚沈府设宴。
宴厅设在正院三层楼阁上推开窗能望见后山灯火。灯火蜿蜒沿射猎场边缘排列。桂花香气从窗外飘进来但此刻更浓是室内酒菜味,炖肉香气烤鱼焦香油炸糕点甜腻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层薄膜贴在每个人皮肤上。
沈明远特意把顾深安排在主宾位左手边。桌上摆八凉八热每道菜极尽工巧。松鼠桂鱼头翘着尾翘着浇汁在烛光下泛琥珀色光鱼肉被切出细密刀花炸得金黄。蟹粉豆腐盛在白玉碗里像一块凝脂,勺子碰上去颤巍巍的。龙井虾仁摆在翠绿茶叶上,虾仁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茶叶的脉络。但顾深注意到,每道菜旁边都配了一小碟酱料,酱色深褐,闻着有一股极淡的药味,被菜肴本身的香气盖住了,几乎察觉不到。
顾深没动筷子。观察周围。应邀江湖客大约三十人分坐六桌。每个人衣饰神态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看向沈明远时都带着敬畏。不是对武林前辈敬是对不可知力量畏。那种畏藏在瞳孔深处。有人举杯时手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里晃出细小涟漪。
顾深注意到坐在对面桌一个中年人。穿洗发白蓝布长衫腰间悬一口朴刀刀鞘陈旧。手很稳端酒杯一滴不洒但指节发白握得太紧。他在怕什么?顾深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一瞬。中年人感觉到了抬头与顾深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用筷子夹一块鱼肉咀嚼很久像嚼一块木头。
酒过三巡。沈明远忽然挥手。
"都下去。"
厅里歌妓、侍从、丫鬟鱼贯而出。门轻轻合上上了闩。厅内只剩两个人和满桌菜。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摇晃像两只对峙野兽。桌上菜还有十七道没动过热气已散油脂在盘面凝结成白色薄膜。
沈明远给自己斟一杯酒。酒是陈年女儿红琥珀色液体在灯下泛光粘稠如蜜。没给顾深倒。杯子瓷的白底青花画一枝梅花杯壁上有一道极细冰裂纹。
"顾盟主,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顾深手按在酒杯边缘指尖传来瓷器凉意。没端杯子只感受那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我也不藏着。"沈明远把杯子举到唇边但没喝只是闻着,"副册在我手上。分成五份养了五年就快养熟了。但我遇到一个瓶颈。"
把酒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清脆一声。"血元功原版太激进。炼到高层会反噬。经脉灼痛如烈火焚烧从里面烧到外面最后整个人变成一具空壳。我见过那种死法。不美。皮肤焦黑眼球爆裂死前会抓烂自己脸。"
看向顾深眼睛在灯下很亮亮得不像六十岁人。那目光里有某种学术式执着瞳孔在烛光下扩大黑得不见底。"我改良思路是'分段贮存'。"
停顿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一个圆。"把功法拆成部件分别让不同人修炼。每人只练一小段负担不重不会反噬。就像五个人分别背一个包袱五角每人只背一角轻松。最后再由一个人也就是我把五份部件'组装'起来。"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述一道菜谱或一桩买卖。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皱纹的阴影拉得很深,像沟壑,像刀刻。
看向顾深目光忽然变得专注灼灼逼人。"但我缺最后一步引子。"
顾深手指在酒杯边缘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响一声在安静厅内格外清晰。没接话但心跳加速气血在耳膜里鼓荡。想起灵霄仙子话想起各种怀疑此刻正拼接成一张完整图让他脊背发凉。
"你剑气。"沈明远声音轻了像在讲一个秘密,"青息诀纯阳能中和血元功阴煞。你身上那道剑气能帮我解决组装最后一步。恰似钥匙入锁一转门就开了。"
顾深没动。目光和沈明远目光在空中相遇。没避开也没退缩。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掌心被指甲硌出一排月牙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如果我拒绝呢?"
沈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温和眼角挤出细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很淡期待像猎人在看一只被困狐狸。"不急。"
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这人做事慢你也可以多想想。"
站起身走到厅门口手搭在门板上。"今夜月色不错。顾盟主不妨在府上多住几日。"
门推开瞬间夜风灌进来。风带着后山桂花香气但还有一种别味道,极淡混在花香里几乎被掩盖。顾深闻到了。类似药渣被烧过焦苦味干涩发闷。
和当年在刘忠总管府后院闻到一模一样。
手在膝盖上握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想起很多事刘忠总管府后院秘密房间那些被炼成药人宫女那种焦苦味就是药渣燃烧后余烬。那些宫女死时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空的。指甲都抓烂了在石板地面留下十道血痕。沈明远是不是也在做同样事?还是他找到了更"温和"方法把活人变成零件再组装成一个怪物?
顾深慢慢松开手。掌心月牙印已变成四个半圆形红痕,嵌在皮肉里,像四枚小小的弯月。端起面前茶杯茶已凉了水面浮一层薄茶膜,灰白色的,像结了一层霜。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炸开,苦味从舌根一直漫到喉咙深处,让他清醒几分。
窗外后山上灯火一盏一盏熄了。远处传来巡夜人梆子声三更。三下沉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后脑勺上,震得颅腔嗡嗡作响。月光从云层里漏出一角,照在庭院的青砖地上,白得发青。
顾深把茶杯放下。嗒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轮缺一角月亮上月光惨白。
想起灵霄仙子话。"此人若入邪道必成大患。"
沈明远不是入了邪道。他在邪道里修一条新路一条他自己觉得能走通路。这种人比纯粹邪徒更危险,因为他相信自己是对的。他会杀人时微笑在毁灭时讲道理把每一滴血解释成必要代价。
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像一只手从后面摸上来。关上窗木框发出吱呀把桂花香和焦苦味一起关在外面。
但他知道那味道已经渗进肺里了。像一种慢性的毒,吸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等察觉时已经游走在四肢百骸里,拔不出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四枚红痕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