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顾深一个人去了钱塘江边清虚观。没带周震。信上说"带笔记"指沈青梧笔记。揣在怀里贴身收着,笔记硬壳贴着胸口随心跳一下一下顶着。钱塘江在远处流淌,水声被夜风送过来,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江边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夜枭的叫声,短促而尖锐,像是谁在暗处冷不丁笑了一声。
道观荒废二十年,山门塌了一半,剩下门框爬满藤蔓被月光照成银灰色条索。藤蔓之间结着蛛网,网丝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网上缀着露水晶莹。殿顶瓦片缺了大半从破洞能看见星星,但今晚云多星星被遮住一半只剩几颗亮的从云缝漏出来。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殿内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像舞台上特意打亮的追光,等着主角登场。
顾深踩着碎砖走进去脚步很轻。靴底踩碎砖发出细碎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内被放大数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古老生物的骨头上。殿内神像缺了头只剩半截泥胎,彩漆剥落露出底下黄土,泥胎脖子上裂一道口子,像被人一刀斩断的伤口。供桌上积半寸厚灰,但中央有一块干净圆形直径约三尺灰被磨得干净,想必常有人坐。那圆形边缘光滑,是长期摩擦形成的痕迹,坐的人体重不轻,而且习惯在同一个位置。
刚踏进去就听见一个声音。
"你比我想的准时。"
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不高,带着久不言语滞涩。在空旷殿内回荡难辨方向。
顾深手按剑柄但没拔。站在原地目光在殿内扫一圈最后落在神像后面阴影里。
"出来。"
一个灰衣人从神像阴影里走出来。大约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睛很亮,亮得迥异于深夜出没的野鬼。走路姿态有点怪左腿轻右腿重步态不稳,每一步落下前都有极短暂的迟疑,是旧伤,不是天生的。灰衣很旧袖口磨出毛边腰间系一根麻绳绳结简单像山民常用那种。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鞋底沾着泥,泥还是湿的,他是一路走过来,不是乘车骑马。
在供桌前停下和顾深隔三丈远。月光从殿顶破洞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看着顾深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淡审视,像看一件待估价的古董,在判断真假。
"沈青梧是我师兄。"
灰衣人开口第一句直截了当。
顾深手没离开剑柄。指节微微收紧骨节喀地一响在空殿里格外清晰。
"我替他看着那条线。他走了以后我接着盯。"
"什么线?"
"血元功的源头线。"
灰衣人抬起手指了指顾深怀里方向。手指细长指节突出像弹琵琶手。"沈青梧知道副册存在但他没来得及查就急着炼三核了。"
向前走一步月光把脸完全照亮。顾深看清他眼睛,瞳孔很黑边缘却有一圈浅灰色晕。
"副册才是血元功真正源头。玄煞教分坛当年藏的并非残本,真正源头是副册。副册才是原版总坛那部反而是抄本。"
顾深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灰衣人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只是嘴角微微一扯。"因为那个武道世家三个月前请我去做护院教头。我亲眼看到的。"
又向前走一步现在和顾深隔两丈。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那个世家姓沈,姑苏沈府。家主沈明远六十岁。表面做丝绸和茶叶生意,暗地里'护院队'一个护院能顶十个普通武师。但我知道那些护院不是普通武师。他们体内养着东西。"
顾深手从剑柄上松开半分。掌心有一层汗被剑柄皮革吸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
"临安知府事是我设计的。"灰衣人毫不掩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劫了官盐用了你旧旗。我知道孙知府看见青砚镖局旗会想起什么。我逼你过来逼你追查。因为沈明远藏得太深我一人对付不了,我需要你名声、你人、你剑气。"
顾深沉默两息。殿内空气很冷带着潮湿霉味从地底渗上来,像一口被封了多年的深井忽然被揭开盖子。靴底踩着碎砖凉意透过靴底传上来,一直走到小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里,冷宫后面的废井也是这样的气味,潮湿、腐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腥甜。
"你是谁?"
灰衣人从袖中摸出一块铁牌抬手抛过来。铁牌在空中划一道弧线。顾深接住掌心一沉,牌子比想象中重。
铁牌正面刻着家徽,一只展翅鸟爪抓树枝。下面两行字:
"沈家"
"姑苏,沈府"
顾深把铁牌翻过来背面光滑。借月光一寸一寸看。目光从边缘顺时针移动检查每个细节。边缘有一个极小凹痕,不像磕碰造成的痕迹太整齐太浅但反复出现,像有人用指甲长期抠同一位置留下习惯性磨损。凹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顾深手指摸到了。
灰衣人一直看着他动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师兄笔记里写顾崇山儿子最擅长从细节里看真相。"嘴角微微一扯,"你看看这牌子有什么不对。"
顾深手指摸着那个凹痕在金属表面来回滑动。凹痕位置在牌子右下角靠近边缘。
"有个抠痕。"
"对。"灰衣人点头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父亲当年也这样。紧张时候用指甲抠东西边缘。他拿我铁牌看过一次也是这样抠的。"
顾深猛地抬头。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后加速气血翻涌耳畔嗡鸣不绝。盯着灰衣人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近乎悲伤水光在眼底打转终究没落下。二十年。顾崇山死了二十年,他穿越过来也不过半年,却在原主记忆里翻到过那个名字无数次,严厉、沉默、总在夜里独坐的父亲。此刻忽然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见,像有人在深井里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荡上来,触到水面时已经变了形状。
"顾崇山救过我命。二十年前。"
灰衣人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梦。"那时候我是玄煞教外围一个暗桩最小那种负责传递消息。你父亲查到了我但他没杀我。他把我捞出来给了我一条路走。"
顿一下手指在供桌上轻轻叩两下。木头沉闷声响。
"我姓陈排行第九。江湖上没名号叫我陈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