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在临安待了两天。
这两天见了三个人：走江湖卖膏药老头、码头扛包把头、开茶馆寡妇。三人都是他在临安埋了半年线人，彼此不知道对方存在，每人每月从青砚镖局领一份例钱，条件是有消息立刻上报。半年，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成信任。但信任在江湖上是最薄的东西，比宣纸还薄，沾水就化。所以顾深从不多问，只给例钱，只收消息，不攀交情。
临安城在这两天里下了两场小雨。雨不大，但黏腻，把石板路洗得发滑，把空气里的潮气逼得更重。顾深住在城东一家不起眼客栈，二楼靠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一条小河。夜里能听见撑船人的橹声，吱呀吱呀，像谁在黑暗中缓慢磨牙。
卖膏药老头姓赵人称"赵半仙"，实际治不了什么大病只会治跌打损伤。在临安东街角摆摊，摊子上摆着十几个陶罐，罐里装着颜色可疑药膏。顾深去找他时他正给挑夫揉肩膀，手上涂着黑色药膏气味浊重。
"顾爷。"赵半仙压低声音手没停继续揉肩膀，"您问的事我打听了一下。半年前苏州地界有个小门派叫'铁线门'，掌门叫铁手张，一手铁线拳在苏州地界有点名气。结果一夜之间掌门暴毙弟子四散。说得急病，但老头我有个侄子在衙门当差，说那掌门浑身干瘪，皮肤贴骨头上，眼窝陷进去，指甲全黑。"
挑夫走了赵半仙用一块油腻布擦手。手指粗短关节肿大是常年揉药磨出来的。
"铁线门有多少弟子？"
"三十来人。掌门一死全散了，有的回老家种地有的去别门派投师。没人报官，因为掌门死前吩咐过说自己练功走火入魔不准声张。"
"走火入魔会走得浑身干瘪？"
"顾爷也懂？"
顾深没回答。给了赵半仙一块碎银转身走了。碎银在赵半仙掌心沉甸甸的，比他三天摆摊挣的还多。他攥着银子，看着顾深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手里的药膏气味没那么浊重了。
扛包把头姓钱人称"钱老大"，在临安码头管三百多号扛工。在一间临河土坯屋里见顾深，屋里摆着几条长凳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空气潮湿带着河水腥甜味，从门板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顾深坐在长凳上，凳子腿有点晃，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重心。
"顾爷问的事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杭州城东有个'金刀会'比铁线门大些，也是差不多时候出的事。掌门叫金大刀据说使一口金环刀刀法刚猛。也是一夜暴毙死在练功房里。弟子发现他时尸体已经凉了，皮肤发灰嘴唇干裂血都不知去哪了。"
钱老大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点。手粗糙骨节粗大满布老茧。
"更怪的是金刀会之后还有三家。都小不值一提。但五家连起来看怪得很。"
把纸摊在桌上上面画着五个点用炭线连起来。点位置分别是苏州、吴江、嘉兴、海宁、杭州。
"一条弧线。"顾深盯着那条弧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两下。目光从苏州移到杭州五个点一条弧线像一张被拉开的弓。"弯成一道弧。"
"对。"钱老大压低声音，"终点指向一个地方。钱塘江边有一座废弃多年道观叫'清虚观'。据说二十年前还有香火后来一场瘟疫道士死光了就荒了。"
顾深把五张案发记录摊在桌面加上钱老大画弧线拼成一幅图。手指停在弧线终点。钱塘江。
"清虚观。"
傍晚顾深去了寡妇茶馆。茶馆在城西一条安静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摆四五张桌子桌上铺着洗发白蓝布。门帘是半截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着门框，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寡妇姓孙三十出头守寡五年靠茶馆养活自己，手指因为常年泡茶而泛着淡淡的茶褐色，指甲修剪得极短，是干惯了活的手。给顾深倒一杯龙井，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像几个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绿衣小人，伸着懒腰，一点一点张开四肢。
"顾爷，我消息慢但细。"她在顾深对面坐下围裙沾着茶叶渣，"这五家门派虽然分散不同地方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死前三个月都曾派人去过姑苏。"
"姑苏？"
"对。姑苏沈府。据说是沈府招人做护院，五家门派都送了人去应试。回来没多久掌门就死了。"
顾深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杯壁温热。
"沈府。"
"姑苏沈家，地方望族。"寡妇声音更低了，"家主沈明远六十岁。据说一个护院能顶十个普通武师。但那些护院从哪来没人知道。沈府护院从不跟外人来往。"
顾深把茶杯放下。嗒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一条小河河面上漂几片落叶顺水漂着。夕阳从窗缝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金色光柱把空气中尘埃照得发亮。
"盟主。"周震从门外进来带进一股雨前潮气。脸色比两天前更差眼下挂着青黑嘴唇干裂。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
"怎么？"
周震没说话把纸条拍在桌上。纸面与木桌碰撞啪一声。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门缝里那封信完全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墨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可能写字时手在抖。
"废道观。三日后，子时。来就带笔记，不来就别再查。"
顾深手指捏住纸条边缘。触感粗糙是从什么包装纸上撕下来的。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墨香混着某种草木燃烧后余烬味。不是普通松烟墨，是更贵重桐油烟墨。
写字人舍得用好墨。
"谁塞的？"
"不知道。"周震声音发紧，"我出门买笔墨回来就在客栈房门底下。问店家说没人看见。查客栈前后巷子也没有异常。"
顾深把纸条和信叠在一起收进怀里。两张纸贴着胸口一冷一热。信是提醒，纸条是邀约。一明一暗，一守一攻，写信人像是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准了他的反应。
"三日后。"
"盟主，真去？"
顾深看了他一眼。周震瞳孔在茶馆昏暗光线下扩大眼白上布满血丝。他这几日也没睡好，跟着顾深东奔西跑，又要防着官府眼线，又要盯着镖局分号的事。
"去。"顾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你留在客栈，如果三日后我没回来，把消息传回洛阳。"
周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