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没有火漆。
周震凑上前,"盟主,这……会不会有诈?"
"你先回客栈。"
"万一有诈,我在这儿……"
顾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怒气只是平静,但周震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脸色发紧。转身走了,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渐行渐远节奏。
巷子里只剩顾深一人。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江南特有湿润潮气,混着不远处河沟里烂菜叶腥甜味。巷子两侧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绿得发黑。一只灰雀从墙头飞过,翅膀扑棱声在窄巷里格外清晰。
顾深拆开信封。封口用普通浆糊,已经半干,拆开时发出轻微撕裂声。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三折,纸面光滑是市面上常见竹纸,边角裁得极齐,像用刀比着尺子划过。
展开。字迹陌生,笔锋瘦硬,每一笔收尾都带个很小回钩。第一眼看只是普通字。但顾深读着读着,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内容可怖,是语气。措辞利落,条理分明,一句废话没有。而且有一种"算准你会来"的从容。每个结论都建立在顾深已知事实上,不是告知,是核对。这种说话方式顾深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父亲顾崇山。但顾崇山死了二十年了。
"劫官盐不是为财。"
"盐值几个钱?临安知府的命才值钱。"
"孙知府三年前家人死于玄煞教余孽之手。他看见青砚镖局旗会想起什么,顾盟主比我清楚。"
顾深指尖在纸上收紧,纸面在指下发皱。想起孙知府看他时那种微妙眼神,不是纯粹敌意,是某种更复杂情绪,带着旧伤被触碰的痉挛。那眼神他在宫里见过。
"我写这封信并非挑衅,而是提醒。"
"沈青梧死了,但他笔记里漏了一页。那页记载着,血元功原版功法还有一部'副册',藏在当年玄煞教分坛里。副册没有随着总坛一起销毁。"
"沈青梧知道副册存在,但他没来得及查。他急着炼三核,急着证明自己。副册事被他裁掉了,字面意义上的裁掉。"
"副册在江南。我追了一年没追到。只能借你旗子让孙知府把眼睛盯向镖局。这样散布副册的人才会露头。"
"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副册持有者应该已经在查你了。"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和正文笔迹不同,像故意换了个角度写的:"你父亲查案时有个习惯,验尸前总先看死者左手的指甲。他说左手指甲比右手更能藏线索。"顾深看到这一行时手指顿住了。这个习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因为那是他在原主记忆里翻到的碎片,他父亲确实有这个习惯。一个外人不可能知道。除非,这个人是真的认识他父亲。
顾深放下信纸。心跳加快,不是出于恐惧,是更复杂震荡,后颈一紧血脉翻涌脚底发麻,嗡鸣声从脊椎窜上来在后脑汇成一片震响。
沈青梧的笔记。
他不自觉摸向怀中取出贴身携带笔记。封面已被摩挲得起毛边,纸页泛黄边角翻卷。翻到最后一页。
密密麻麻字迹记录着沈青梧对血元功三种变种推演。血食派、兽元派、蛊毒派,每条路径都有批注、修正、红笔划掉的错误。顾深曾翻过无数遍,每行都熟悉到能背。
但此刻目光落在页角。
那里有一道痕迹,很整齐,裁口利落。纸页底边比其他页短了约半指宽,裁口平直旧得已泛黄,和纸页本身颜色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这封信提醒,他永远不会注意到这个缺角。沈青梧用裁纸刀沿页边划过,刀刃贴得极近,只取走最下面一行或两行。不是撕不是扯,是蓄意的、冷静的隐藏。
顾深用指腹摸着那道裁口。纸张纤维粗粝感传来。闭眼想象沈青梧在什么时候、什么心情、用什么工具裁掉了这一页。
是黑风山之前?还是之后?裁掉的是什么?副册线索?还是别的什么?
想起黑风山决战时沈青梧说"我不甘心……我还没……"。那句话没说完。也许本想说"还没找到副册"?
又或者他找到了,但发现副册比想象更危险,所以决定不让任何人知道?
顾深把笔记合上塞回怀里。信纸折好收进袖口。
巷口传来卖馄饨梆子声,笃笃笃三下。然后叫卖声"馄饨,热馄饨",尾音拖得很长。
顾深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偏西把巷子切成明暗两半。站在阴影里后颈忽然一烫,有人在暗处看着他。温热而粘稠。
猛地转头。
巷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看了他一眼瞳孔在暮色里缩成一条竖线然后跑了。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墙头瓦片上一片枯叶还在打转。
顾深手按在剑柄上握了三息然后松开。
把信纸从袖口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注意到信纸背面。借着暮光纸面上浮现极淡痕迹,像是用无色水写过字,干后几乎看不见,但对着光能看到笔画走势。
一个地址。姑苏,沈府。
顾深眯起眼。写信人不只是提醒,他在引路。顾深把后背往墙根贴了贴,青砖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把信纸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缕天光逐字辨认水痕。笔画纤细,极细毛笔蘸清水写的,干后在纸纤维上留下永久凹陷。这种写法顾崇山教过他:"不留墨只留痕。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永远看不见。"
沈府。姑苏沈家。
想起茶馆里寡妇说的话。五家门派弟子死前都曾去过姑苏。原来一切线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把信纸重新折好这一次折得更小更紧,塞进腰带夹层。从墙根捡起一块碎砖在青石板上划一道痕。痕不深但足够自己辨认,给自己留的路标。
巷口馄饨摊飘来葱花和猪油香气混着暮气色潮气。顾深深吸一口气让那香气灌满肺腑。知道从这一刻起江南棋局已摆开,而他自己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迈步向巷口走去。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青石板上碎砖被踢到一边滚了两圈停在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