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来得比往年迟。
顾深坐在镖局后院石阶上,膝盖摊着一本账册。册页被风掀起一角,他用指节按住半天没翻页。石榴树叶子绿得发脆,风一吹响声像碎银子落地。低头看了眼册页数字,墨迹被昨夜潮气洇开一点,"三"字最后一横变粗了。
"哥!"小柱子从二门跑进来,怀里抱着几本厚账册,跑得气喘吁吁。靴底踩青石板发出啪嗒啪嗒湿响。"北边来信了!"
顾深手指停在账册边缘。纸面粗糙。
"谁的?"
"慕容将军!信使说从雁门关快马加鞭送了八天。"
顾深接过信。封口压着慕容家火漆印,暗红色像凝干的血。拆开,信纸是北地常用粗麻纸,边缘被风沙磨得起毛,摸起来像砂纸。举到鼻尖能闻到极淡皮革和马汗混合气味。
前半段正经事:边关草原入夏后草场丰茂,青砚镖局北地分号运转顺利,几笔大单都结了。兵器押运、盐铁转运、马匹交割,条目清楚,落款是慕容棠身边副将名字。
后半段笔迹潦草了一些,墨色淡半分,应是在移动马车里急就。
"你要不要来验验镖局分号?顺便……看看草。"
末尾没落款,画了一根歪歪扭扭糖葫芦。旁边四个小字:"我自己买的。"
顾深捏着信纸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石阶上账册被风吹翻两页,他也没回头捡。石榴树影子落在地上,被他踩碎又合拢。风从墙外灌进来,带着洛阳城特有的尘土味,混着远处炊烟气。他忽然想起北地的风,干燥、粗粝,像砂纸擦过脸颊。慕容棠在信里写的"看看草",三个字后面省略了多少东西,他懂。那不是邀请看草场,是邀请看她在草原上扎下的根,镖局分号、驻军营地、她亲自带出来的兵。
小柱子抱着账本从廊下路过瞥了一眼。停下脚步,账本在胸前蹭了蹭。
"哥,你要出远门?"
顾深把信折好沿对角线折成方块,塞进袖口暗袋。
"可能。"
小柱子眨了眨眼,瞳孔在日光下泛着正常黑色,但顾深知道如果他盯着某个方向看太久眼底会浮起一层淡金。这是半年来新毛病,时有时无。
"去北边?"
"嗯。"
"慕容将军那边?"
顾深看了他一眼。小柱子把账本抱紧,下巴搁在账本硬壳边缘。
"可能。"
当晚顾深在书房对着灯坐了许久。灯油新换,灯芯剪得齐整,火焰稳定舔着灯盏边缘,在墙上投出固定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爬到书架顶上,像另一个沉默的自己在暗处注视。他坐在灯影里手里转着那块传讯玉佩,玉佩在指间翻转,龙纹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玉佩从领口掏出来贴着掌心,凉得像块普通石头。但石头不会发光,石头里不会藏着一个人的声音。
"终南山那罐东西还好吗?"
玉佩亮了,但没立刻回应。过了约半盏茶时间,仙子声音才传出来,带着被惊扰的惺忪。
"安稳。"
顾深把玉佩举到灯前,光从青玉纹理里透过去。纹理里有细小草茎状杂质。拇指无意识摩挲玉佩背面,那里有一道极细裂纹,是去年黑风山一战磕的。
"你那边呢?"
"忙。"
"忙什么?"
"临安分号出了点事。"
顾深语气不变,但玉佩光微微闪了一下。
"什么事?"
"小事。"
顾深放下玉佩没继续传讯。铺开一张信纸,江南来的宣纸,薄而韧吸水性好。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汁浓黑带着松烟苦味。
给慕容棠回信第一版只有三行:"收到。分号的事我放心。夏天见。"
写完盯着看了两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第二版多了两句:"糖葫芦别自己买,北地的酸。我带上次的配方去。"
想了想又添一行:"如果去,会在端午前后。"
封口时从抽屉摸出一枚铜制镖徽压在蜡印上。徽面刻着"青砚"二字,边缘被摩挲发亮,中间凹下去一条浅痕,他拇指长期按压痕迹。铜徽压进热蜡时发出细碎嗤嗤声。
信使是镖局老伙计姓马,脸上有刀疤,从北边跟着顾深回来的。牵马出门时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顾深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灯笼纸新糊的,红色,里面烛光不稳影子在墙上晃。站了约半炷香时间,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把灯笼吹得转了个方向,烛光在他脸上扫过一道游移的光斑。他想起慕容棠信里说的"夏天见",现在是暮春,离夏天还有不到一个月。一个月,足够处理完临安的事,如果她还在草原上等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重。靴底踩石板声音和信使不同,更重更急。
"盟主。"
周震脸色在灯笼光底下泛青,眉头拧成疙瘩。呼吸很重,肩膀起伏,显然跑着来的。
"临安那边的分号出事了。"
顾深转过身。灯笼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周震脸上。
"什么事?"
"有人冒充咱们的镖师,劫了一批官盐。临安知府要封咱们分号,掌柜的已经被扣在衙门里。"
顾深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腕骨处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消息刚送到。"
周震喘了口气,"押运官盐的吏卒被打晕在官道边上,盐车翻了袋子被搬空。我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地上……地上有一面咱们镖旗。"
顾深没说话。舌尖抵住上颚。
回头看了眼院子。石榴树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想起慕容棠信里画的糖葫芦,歪歪扭扭笔迹稚嫩。
"备马。"
"现在?"周震愣了一下,"盟主,北边回信……"
"现在。"
顾深转身往马厩走,脚步在石板上发出稳定节奏。经过小柱子身边时小柱子还抱着账本站在廊下嘴巴半张。
"哥?"
"把账本收好。"顾深没停,"我不在的时候,听周叔的。"
小柱子"哦"了一声,账本从手里滑了一下赶紧抱紧。
顾深走到马厩前解开坐骑。黑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两下把干草刨出一个坑。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里绕一圈,皮革纹理硌着指腹。
周震跟上来骑上自己的马。两匹马一前一后从镖局侧门出去。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吱呀一声。
巷子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