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口,顾深将陶罐交给等候的吕三。
晨雾还没散尽,街边早点铺子刚揭笼,白汽混着麦香飘过来。吕三站在马车旁边搓着手,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接过陶罐时手指抖了一下,罐子在掌心沉甸甸的。
"送到终南山,交给灵霄仙子。"顾深说,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吕三把陶罐装进木箱用布裹好,抬上雇来的马车。车厢里铺着干草,他小心翼翼把箱子塞进最里面,又用绳子捆两道,确认不会晃动才直起腰。"顾盟主,您放心,小人以后改行开茶馆。"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赌坊那行当,夜里睡不着,总梦见那些罐子。"
顾深看了他一眼。吕三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白了几根,短短几个月像老了十岁。背也比以前驼了。顾深拍了拍吕三肩膀,掌心触到粗布纹理和底下凸起的肩胛骨:"茶馆好,烟火气重,踏实。"
吕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跳上车辕鞭子一扬,马车轱辘辘驶出街口,在青石板路上颠出一串脆响。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往回走。晨雾打湿肩头,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像一层薄薄的凉纱贴在皮肤上。街边早点铺子的白汽还在飘,麦香混着葱花和猪油的气味,是人间最扎实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让那香气灌满肺腑,暂时冲散胸口那团因连轴转而积攒的浊气。
回到镖局时日头已爬上屋檐。院里老槐树下几个镖师正围着喝茶,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打招呼。顾深摆摆手示意不用,径直走进厢房。打了盆冷水洗脸,水盆水面晃了晃,映出他眼底血丝,这几日连轴转,睡不过三个时辰。
"今天有什么?"顾深用布巾擦着脸,声音闷闷的。
"周叔说同盟议事厅要报上个月的案子,让你过目后盖印。"小柱子跟在他身后,"还有慕容姑娘一早就走了,说是回慕容家老宅看看,让你别惦记。"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这个,宫里送来的。"
小柱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青色信封,没有落款,只印着一个小小朱红印记。
顾深擦干手接过信。指尖触到青纸纹理,宫里专用洒金笺,薄如蝉翼却韧如丝帛。封口压着元太后独有小印,印泥还没干透,带着淡淡沉香味。
拆开信展开。只有三行字,墨迹浓淡不均,像写得极快又像刻意控制笔锋不让它颤抖:"皇帝近日召见了沈砚三次,问的都是江湖同盟的事。你留神。"
顾深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暗记,没有多余字迹。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停留。
捏着那张薄纸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镖师操练呼喝声,兵器碰撞铮鸣清脆响亮,与屋里寂静形成反差。沈砚,那个在朝堂上为他挡过刀的旧识,如今成了皇帝探听江湖的耳目?还是皇帝也在试探沈砚?
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把纸折好,折痕压得极平,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账本底下。
"哥?"
"没事。"
顾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叶子又绿了一层,在晨光里泛油亮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争小虫,翅膀扑棱声细碎热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着夜露湿润,指尖沾了淡淡青苔气息。这棵树是他来洛阳那年栽的,当时只有手腕粗,现在一个人都抱不过来了。树会一年比一年粗,人却一年比一年瘦,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被各种事一点一点削薄,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旧布。
远处传来马蹄声……出外勤的镖师回来了,车辙碾过石板路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只剩风吹树叶沙沙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顾深站在光斑里,让阳光晒着后颈,那点温热从皮肤渗进去,一路走到脊梁骨,把七日封印积攒的阴寒慢慢逼退。
玉佩在领口微微发热。
掏出来。
"到了?"
"到了。"灵霄仙子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带着终南山特有的清冽,"罐子送到终南山了,我和蛊婆婆看着。蛊婆婆说封印需要七日,每日以她本命蛊血为引,再以我灵气镇住罐中残核,应该能将其彻底净化。"
顾深"嗯"了一声。
"你经脉如何?"她声音顿了顿,"我感知到你体内灵气有些紊乱,像是强行催动过剑气。"
"还好。"
"逞强。"灵霄仙子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你这个人,总是把'还好'挂在嘴边。经脉如河道,堵一次就窄一分,再堵几次就彻底废了。"
顾深低头看着掌心玉佩,龙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嘴角弯了弯:"知道了。"
"三年后见。"
"三年后。"
仙子声音轻了一点,"别太累。"
顾深把玉佩贴在胸口,感受那一点温热震颤。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穿越至今也不过半年光景,却已历了别人几辈子碰不上的风浪。假太监身份、灵霄仙子残魂、血元功阴谋、江湖同盟担子,每一件沉甸甸压在肩上,压得他有时候半夜忽然惊醒盯着帐顶暗影发愣。
他想起吕三赶马车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想起慕容棠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小柱子递信时小心翼翼模样。每个人在自己轨道上继续前行,有人改行开茶馆,有人回老宅祭祖,有人留在镖局跑腿打杂。而他自己像站在十字路口,前后都是迷雾,脚下只有一条窄窄的桥。
终南山方向在东北,隔着重山叠嶂,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三年后的约定不是空话,是两个人在生死边缘互相托付后结下的契约。
把玉佩收进领口,整理衣摆,转身走回厢房。桌上还摊着同盟议事厅案卷,墨迹未干等着批阅。窗外阳光正好,石榴树影子落在窗纸上斑驳如水墨画。他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叶片在风中轻轻颤动,把光斑抖得碎了一片又一片。
日子还要继续过。江湖同盟、镖局分号、宫里来信、三年后封印,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线,在他手里缠着,稍不留神就会打成死结。但他不能放。放了一根,全盘就散了。
他提起笔,在案卷末尾签下自己名字,笔锋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