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蛊婆婆的镇魂索到了。
是一只灰白色信鸽,腿上绑着一卷极薄绢布。顾深解开绢布,上面用暗红色线绣着复杂纹路。展开看了三遍,才辨认出是蛊术符文。符文共九道,由粗细不一红线交织而成,像某种古老血管图谱。
他把绢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绢布带着淡淡腥甜味,像晒干的草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换了身衣裳,傍晚去了赌坊。胸口绢布随脚步一下下蹭着皮肤,那腥甜味始终不散。
吕三已照吩咐在后院中央摆了一张矮桌。桌上供着一碗清水、一炷香和那只陶罐。陶罐放在正中,罐身暗金纹路比昨晚又多了两道,已九道了。
"顾总镖头,我按您说的,没让人靠近。"
吕三站在院门边,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眼底还挂着青。右手不自觉摩挲左手腕,那里有一圈淡红痕,是昨晚被残核雾气擦过的。
顾深走到桌前,把绢布从怀里取出。绢布在空气中暴露一会儿,表面符文似乎更鲜艳了,暗红色线条像吸饱了氧气的血管微微膨胀。他把绢布铺在桌面用清水浸湿,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粉色。然后捏起绢布四角,贴在陶罐外壁。
绢布接触罐身瞬间,暗金色纹路猛地一亮,亮得刺眼。然后光芒迅速暗淡。蛊术符文活了过来,在绢布表面游走,暗红色线条沿罐身弧度爬行。
罐身发出一声低沉嗡鸣。陶罐剧烈震颤三次,每次震颤都带动桌面碗水漾出涟漪。然后安静了。
"镇住了。"顾深低声说。
他重新取出小刀,刀尖抵在罐身上,青息诀运转。第四层巅峰剑气从指尖涌出,顺着刀尖流入罐身。
开始刻第二遍封邪纹。
这一夜比第一夜安静。残核似乎被镇魂索压制,反扑弱了很多。刀尖划过罐身发出细微嗤嗤声。暗金色胶状物在罐内缓慢蠕动,但不再剧烈收缩。只在刻到第六道时,罐口喷出一小股黑雾,稀薄,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炊烟。顾深侧头躲过,剑气从掌心涌出将黑雾击散。雾气消散前,他闻到一股腐肉混铁锈的刺鼻味。
一炷香燃尽,香灰落在碗水里发出轻微嗤声。他收刀起身,后颈灼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晚轻多了。
吕三从院门后面探出头,"今晚没事?"
"暂时。"顾深把绢布重新浸湿贴回罐身。绢布上符文已暗淡了一些。"明天继续。"
他走出赌坊在街口停了停。夜色已深,远处更夫梆子声,二更,两下,沉闷。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门板缝隙里漏出几点灯火,像瞌睡前的人半睁着眼。空气里残留着白日的燥热,被夜风一吹,变成一股闷乎乎的浊气,混着街边水沟里的酸腐味。
身后有脚步声,轻而稳,习武之人的步伐。
"第三天了。"
慕容棠的声音。她靠在墙边阴影里,鞭子别在腰间,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油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表面渗出薄油渍。她身后是一堵青砖墙,墙根长着几丛野草,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蹭着她的斗篷下摆。
"你怎么在这?"
"说了等着。"
她走过来把油纸包递给他。顾深接过,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打开油纸包,里面两个烧饼,被体温焐得还冒热气。咬了一口,芝麻焦香混着肉馅。
"军械呢?"
"装车了。明天一早走。"
"那你不睡?"
"睡不着。"
慕容棠把鞭子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鞭梢划破空气轻响一声。"走吧。送你回镖局。"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街上。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缝隙里长着几株野草,叶子被夜露打得低垂。远处几声犬吠,很快安静。顾深手里还捏着半个烧饼,肉馅的油脂渗进掌心,黏糊糊的。他没有擦,任由那油腻感留在皮肤上,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感觉到一点人间的烟火气,真实而温热。
慕容棠走在他左手边,步伐和他保持一致,不快不慢。鞭梢偶尔擦过石板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又分开,像两条偶尔靠拢的河流。
"刻完七遍,罐子你带走?"
"送到终南山。"
"给灵霄仙子?"
"她和蛊婆婆一起看着。"
慕容棠"哦"了一声,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看着自己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三核融合的残骸。"顾深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油纸团成一团塞进路边篓子,"沈青梧死时留下的。有生命力,会找宿主。"
"吕三就是宿主?"
"之一。"顾深拍拍手上芝麻,"如果不管,它会越来越多。每个宿主都会被吸干,然后它分裂,再找下一个。"
慕容棠脚步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惨白。
"和瘟疫一样。"
"比瘟疫慢。但更难防。"顾深也停下来,"瘟疫是病,有药可治。这东西是活的,会学,会变。你封了一条路,它找另一条。"
她重新跟上,鞭子在手里敲了敲靴面,咚咚响。
"所以你才亲自刻。别人刻不了?"
"别人刻了,它不怕。"顾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青息诀纯阳,是它唯一怕的东西。"
慕容棠没再问。手插进袖袋里,手指攥紧鞭柄。
镖局门口,她停住。门上灯笼还亮着,红光照在她脸上,把轮廓染上一层暖意。
"明天我不来送你了。"
顾深点头,"一路顺风。"
"三年后。"慕容棠忽然说,"三年后那东西再发作,我来洛阳找你。"
顾深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某种固执的东西。
"好。"他说。
慕容棠转身走了,鞭子在腰间晃了一下,消失在街角阴影里。顾深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然后推门走进院子。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玉佩在衣襟底下贴着。他掏出来捏在掌心。玉佩温热,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想起上回仙子问"经脉还疼不疼",他回了句"还好"。她总是能感知到他体内灵气波动,隔着千里。这种被人时刻注视的感觉,是锚,让他在洛阳的喧嚣里不至于漂远。
把玉佩放回领口,抬头看了眼天。月亮缺的那一角,像被什么咬掉了。他想起慕容棠说的"三年后",那不是一个承诺,是一个约定。在江湖上,约定比承诺更重。承诺可以反悔,约定是刻在骨头上的,到期必至,无论生死。
院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团浓黑的影子,叶子一动不动,像一幅剪纸。他站在树下,让夜风把身上的疲惫吹散一些,才走进屋里把门合上。门外更夫梆子声又响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