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仙子的回复在第二天正午到达。
顾深坐在镖局后院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粗布裤腿把暖意送进膝头。玉佩贴在掌心发烫，不是平常那种温润的暖意，是带着急迫的灼烧感，像有人隔着玉佩在他掌心放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捏紧玉佩，指节被硌得发白，感受到玉佩表面那道细裂纹在掌心留下的凹凸痕迹。
"三核残骸失去宿主躯壳后，会本能寻找灵力温床。"仙子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比平时低，带着一种被距离消磨过的沙哑，"吕三长期接触赌客精气，体质被污染成近似邪功载体状态。封印方法：用青息诀纯阳剑气在陶罐外壁刻一套'封邪纹'，连续七天，每天一次，每次一炷香持续注入。期间残骸会反扑。"
顾深听着。仙子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丝线，时远时近。他听到"反扑"两个字时眉头皱了一下，后颈不自觉地绷紧了，他见识过那东西的厉害，反扑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她顿了顿，玉佩光芒随之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我让蛊婆婆编一卷'镇魂索'，用蛊术压制外泄。明日到。"
顾深把玉佩收好贴着胸口。灼烧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一股淡凉意，像夏日里含了一块冰，从胸口慢慢化开。他抬头看了眼天，日头正毒，镖局后院的石榴树被晒得叶子打卷，蝉鸣声嘶力竭。
傍晚时分，他去了兴隆赌坊。
赌坊后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飘出霉味，混着酒糟和汗臭。推开门，吕三正在后院收拾，把几口大缸挪到墙角，腾出院中央空地。大缸是装酒的，缸壁上结着暗绿色青苔。吕三搬得很吃力，每挪一口缸都要停下来喘气，额头挂着油亮的汗。
"顾总镖头。"吕三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袖子已经湿了。"坐？"
"不用。"
顾深走到那间屋门前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屋里比外面暗，光线从高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块灰白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
陶罐还在原处，放在屋子正中央矮桌上。但罐身暗金纹路又多了两道，已经七道了。纹路比昨晚更粗。搏动幅度比昨晚更大，每次收缩都带动罐身震颤，发出低沉嗡嗡声。
"它长得快。"吕三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昨晚又送了一人进去？"
吕三摇头，摇得很急。"没有。照您说的，停了。"他舔了舔干裂嘴唇，"但它自己……似乎能从别处吸。"
顾深蹲下来仔细观察罐口泥封。泥封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裂纹。裂缝比昨晚宽了，暗金色微光从缝里透出来，在泥封表面结成一层薄霜似的结晶。六边形的。
"这是什么？"
吕三凑过来看，呼吸喷在顾深后颈上，带着蒜味。
"残核的分泌物。"顾深用指尖碰了一下，触感黏腻。立刻在衣角上擦了擦，指尖留下一道淡金色痕迹。"它在尝试突破泥封。"
"那……"吕三声音卡住。
"今晚开始。"顾深站起来，膝盖轻响一声，"蛊婆婆的镇魂索明天到，我先刻第一遍纹路。"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刀，刀身不过两寸，灵霄仙子去年寄来的，说用来"刻阵"。刀柄缠着细麻布，已被手汗浸得发黑。刀身青色泛着淡光泽。
吕三退到门口，背靠门框，双手攥着衣角。
顾深盘膝坐在陶罐面前，青息诀在经脉中运转。第四层巅峰剑气从指尖涌出，凝成一道淡青色微光，像一条细小的青蛇在指尖缠绕。他把刀尖抵在罐身上，开始刻第一道纹路。
刀尖抵上罐壁瞬间，暗金色胶状物猛然收缩。罐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轰鸣，像某种巨大野兽被惊醒，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警告。泥封裂缝里喷出一缕黑色雾气，浓稠如墨，直扑顾深面门。那雾气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
顾深侧头躲过，但后颈被雾丝擦过，皮肤上立刻浮起一片暗红色灼痕。不是烫伤，是某种腐蚀，像被强酸泼过，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牙齿咯咯响，继续刻第二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柄被手汗浸得发黏。
雾气在屋里弥漫，像一张黑色的网，慢慢笼罩了整个空间。地上昏睡者开始咳嗽，咳得很深，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吕三在门口捂住口鼻，脸色发白，指节在门框上抠出一道白痕，身体筛糠似的抖。
"顾总镖头……"
"关门。"顾深声音从齿缝间磨出，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刮下来的，"别让它出去。"
吕三把门合上，门板发出闷响。屋里暗了，只有高窗透进一点光，和陶罐上暗金纹路发出的微光。那微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像某种生物的心跳，又像是地狱深处的鬼火。
顾深刻完第七道纹路时，一炷香刚好燃尽。香灰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嗤声。陶罐震颤停了，暗金纹路暗淡下去，但仍在缓慢搏动，像一个人跑完长跑后的心跳，慢而有力，带着某种不甘的倔强。
他收刀站起来，后颈灼痕火辣辣疼。那疼痛不是表面的，是深入皮下的，像有一条虫子在皮肤下面爬，从后颈一直爬到肩胛骨。摸了摸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暗红色，带着腐臭味。
推开门，吕三瘫坐在台阶上，背靠门框，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像被冻僵了。
"完了？"
"第一夜。"顾深把刀收回怀里，声音沙哑，"还有六夜。"
吕三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也有某种奇异的释然。那种释然不是放松，是认命，是溺水者终于看到岸时的那种复杂表情。
"顾总镖头，您……为什么要管这个？"吕三的声音发颤，"您是大人物，这种事，您本可以不管的。"
顾深低头看了他一眼。吕三眼里有血丝，瞳孔放大，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映出无数个恐惧的倒影。
"它从黑风山来。黑风山的事，是我的事。"
他往院门走，又停住。夜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垃圾酸腐味，吹得他后颈的灼痕一阵刺痛。他回头看了吕三一眼："明天别让人靠近这屋子。送饭放门口，你自己也别进。"
吕三点头，点得很急。
顾深翻出后院，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拂过后颈灼痕，疼得他抽了口气。摸了摸伤口，血已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