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塌陷矿道中撤出,在洞口外清点人数。
拂晓了。天光从东山脊上慢慢渗下来。黑风山轮廓蹲在地平线上,焦黑骨架支棱着,在灰青晨雾里沉默。山风带着秋凉,拂过被烈焰燎过的皮肤。晨雾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灰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声音沙哑,像被烟熏坏了嗓子。
折损不大,但轻伤不少。二十余名同盟精锐中,三人骨折,七人被碎石砸中后背或肩膀,剩下的或多或少带擦伤和淤青。周震在洞口外清点,嗓音干涩疲惫:"人齐了,没少。"铠甲上沾着矿道黑泥,但眼神还算清亮。他手里捏着一卷名册,手指在名字上一个个划过,每确认一个就在旁边画个圈。
顾深坐在地上,靠着山石喘气。
背后石头被晨露打湿,凉意透过衣衫渗进后背,和被烈焰灼烧过的皮肤形成对比。左肩麻木感还没退,整条手臂垂在身侧僵直。经脉里灼热反而越来越重,仙子"引子"后遗症正在发作,这一次不是力量,是纯粹灼痛。每次呼吸都像吞入灼热火气,喉间铁锈味浓得发苦。他试着抬起左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抬不起来,经脉像被火烧过的绳子,轻轻一扯就会断。
慕容棠蹲在他面前。
铠甲上沾着矿道黑泥。头发被汗水和尘土粘成几缕。她用匕首划开顾深肩头被血凝住的衣袖,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撕开瞬间发出嗤声。伤口边缘皮肉翻卷,一道狰狞豁口,暗红色血已凝固。
她看了伤口一眼。眉头皱紧。"你经脉肿了。"声音粗粝,但尾音带着绷着的关切。指尖在伤口周围按压,检查经脉肿胀程度。
顾深说:"歇两天就好。"声音很轻,带着喉咙里血腥味泛起的沙哑。没抬头看慕容棠,一抬头就会看到她眼睛,那眼神里掺杂的复杂情绪他暂时没力气去读懂。
"歇两天?"慕容棠声音提高半分,"你经脉都快烧成炭了,还歇两天。"
她没再说下去。把匕首插回靴筒,从怀里掏出金疮药,一把按在顾深肩头上。药粉接触伤口瞬间,一阵刺痛,顾深肌肉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太紧,腮帮子鼓起一道棱。
"忍着。"慕容棠说。手指在伤口周围按压,把药粉揉进伤口。动作很重,但力道很稳。顾深咬紧牙关没出声,只是喉结微动。
灵霄仙子在不远处调息恢复灵力。盘腿坐在一块平整山石上,青灰色道袍被晨风吹得鼓起。脸色苍白,但呼吸已平稳。嘴角还残留一丝血迹,但瞳孔微缩,目光微凝。她身周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灵力在缓慢恢复的迹象,像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她身周流转。
小柱子跑前跑后给大家分水。动作比半年前利落了很多。递水给伤员时,手指没再发抖。但瞳孔在晨光中偶尔还会泛起淡金色光,一闪而过。他跑到顾深面前递上一皮囊水:"哥,喝点。"
顾深接过皮囊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滑下去,浇在灼热经脉上。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咽下去。水囊边缘沾着泥土,他用手背擦了擦,又递回给小柱子。
"你也喝。"顾深说。声音很轻,但小柱子听见了。他点点头,把皮囊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把皮囊挎回腰间。
周震带人用碎石封住坍塌洞口。石块砸在洞口闷声回响,在晨雾中回荡。洞口被彻底封死后,洞穴中暗红光芒再也透不出来。周震拍掉手上灰:"盟主,封死了。"
顾深靠着山石闭上眼睛。晨光从眼皮上透过来。他感受着经脉里钝痛,像有人用木锉在经络里慢慢锉。每次心跳都在耳膜里咚咚响,但节奏比战斗中慢了很多。后背靠着冰冷石头,凉意从脊椎缝里扎进去。
蛊婆婆拄着拐杖缓缓走到顾深面前。蛇头拐杖在地面点了一下,嗒嗒响。灰白眼睛"看"着他,没有焦点但方向精准。脸色惨白,拐杖上裂纹如老树龟裂纹理。
"沈青梧的身体没了。"她说。声音像钝锯拉湿木,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实,"但他体内的三核之力没有完全消散。我刚才感知到,地下还有一丝余温。"
灰白眼珠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光,瞳孔深处有一种被确认后的凝重。
顾深撑起身子。后背离开山石瞬间,一阵凉意从脊椎缝扎进去。他盯着洞口封死的碎石,瞳孔在晨光中收缩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咯咯响。
"埋住了?"他问。声音像碎石碾过,带着疲惫。
蛊婆婆摇头。干瘪的嘴抿紧。"埋不住那种东西。"蛇头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顿,"它会渗透,会找新的宿主。"
声音像砂石磨过铁板,但尾音里带着恐惧。
顾深手指在剑柄上收紧。盯着封死的洞口。晨风吹过,带来山脊上草木气息,混着一股从碎石缝隙中渗出的淡铁锈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知觉还没恢复。
"那就盯着。"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沙哑,"不管它找谁,再出现一次,就再灭一次。"
他抬头看向东方。天光已经从灰青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正从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慕容棠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方。两人都没有说话。晨风吹过,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拂。
"这一仗,"慕容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打得值吗?"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东方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光芒从山脊边缘透出来,在晨雾中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不打,以后会更难打。"
慕容棠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也不算苦。她把手里的金疮药瓶塞回怀里,转身向伤员聚集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歇着吧。"她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顾深没有回答。他靠着山石,闭上眼睛,感受晨光从眼皮上透过来的温暖。远处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和周震清点物资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