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咯咯响。
顾深没有停,但也没有贸然进剑。
他微微侧首。灵霄仙子正缓缓吐出一口气,银白剑锋微微下垂三寸,不是松懈,是在调整。肩头的起伏从急促变得绵长,一次,两次,第三次吸气时,剑锋重新抬起,稳得像一根钉进石缝的冰锥。她没有看他,目光锁在石台中心,瞳孔在暗红光芒缩成针尖。剑锋上倒映着洞顶垂落的晶体尖端,一点暗红在银白锋芒上流转,像一滴将落的血。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蓄力。
顾深收回视线,垂目检查经脉。
右手五指向内扣拢,再缓缓张开。指节咔哒响,是骨骼在抗议,也是剑气在经络里重新寻路。丹田处剑气还剩七成。青息诀每过一个穴窍就滞涩一分,像溪水淌过淤沙。他催动剑气涌向右臂,手肘一阵刺痛,蛊毒侵蚀的暗红细线已爬过手腕,在皮肤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随脉搏微微跳动。拇指缓缓摩挲剑柄上的缠绳,一下,两下。缠绳已经被汗水浸透,发涩。
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息都不能浪费。
石台中心的血色晶体正在搏动。不是规则的跳动,是紊乱的震颤。数百根晶体内部暗红液体同步奔涌,发出黏稠的、类似血液在铜管中流动的声响。暗红光芒从晶体顶端向四周辐射,在沈青梧周身交织成一张流动的网。每闪一次,他胸口的暗金色区域就扩大一分,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晕染。
沈青梧站在网的中心。灰袍在暗红光芒中纹丝不动,像一尊被血光浸透的石像。脚下,石台表面的符文次第亮起,暗红色线条沿凹槽蜿蜒爬行,把石台变成一块巨大的、正在充血的脏器。暗金色光芒从他胸口向四肢缓慢蔓延,像活物在皮下游走。晶体阵列以他为中心呈放射状排列,最内圈的十二根晶体已通体透亮,像十二根被点燃的血管,正把某种东西源源不断输进他体内。
没有更漏,没有沙漏。但晶体的搏动就是计时。
百息。八十息。每一声嗡鸣都在削减剩余的时间。
顾深和灵霄仙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点头,没有开口。她向左踏出半步,银白剑锋斜指地面,足尖在碎石上碾出一个浅坑;他向右偏转剑尖,淡青光芒从剑镡向剑尖缓缓推进,像一层薄冰覆上剑身。
沈青梧肩头伤口已经在暗金色光芒中愈合大半,焦黑皮肉被暗金色薄膜覆盖。他胸口暗金色区域又扩大了一分,从盘子大小蔓延到整个胸膛上半部分。那暗金色光芒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顾深没有停。
青息诀再次运转,剑气凝在剑锋上。第一剑,刺向沈青梧心口。沈青梧侧身,掌风带血食派吸力拉扯剑锋偏离三寸,剑气擦着肋下划过,撕开一道口子。暗金色光芒从伤口涌出,但几息之间就开始收缩,沉淀回去。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每一剑都被沈青梧的融合之力抵消大半。掌风吸力、骨骼刚猛、指尖侵蚀,三种属性在每次交手中交替出现。剑气被吞噬、被腐蚀、被震偏,淡青光芒在暗红洞穴中越来越弱。顾深手背上暗红色细线越来越多,从三条变成六条,一张血红色的网在皮肤下蔓延。
"十剑了。"沈青梧说。声音重叠着带着重音,"你越打,我越壮。融合已经过了七成。"
他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不是从脸上发出来的,是从暗金色薄膜下面发出来的,像一张贴在皮肤上的面具在笑。
灵霄仙子从侧面突袭。
剑气划破沈青梧肋下,伤口比顾深留下的更深。但沈青梧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皮肉开始蠕动,兽元派的体魄强化疯狂运转。几息之后伤口闭合,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疤痕。
"愈合也在加速。"灵霄仙子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凝重,"兽元派体魄强化正在生效。消耗战打不赢了。"
顾深喘息着。
胸口起伏了一下。喉间铁锈味越来越浓,不是洞穴空气的问题,是经脉过度运转后的血腥。他意识到光靠消耗不行。每一剑都在被吞灵,每一剑都让他变弱、让沈青梧变强。融合进度在战斗中不降反升,朝着悬崖狂奔。
必须打断融合进程本身。
"引子。"他开口。声音从喉底挤出来,粗粝沙哑,"现在?"
灵霄仙子正在侧翼准备下一轮攻击。听到这两个字,她看了顾深一眼。
那一眼不到一息。瞳孔猛地缩成针尖。然后她收剑,一步贴到顾深背后,掌心贴住他后心。她的手掌很凉。
一缕冰凉灵力注入经脉。
像清泉灌进被火烧的河道。凉意不是从皮肤表面传来的,是从经络深处涌上来的。青息诀剑气瞬间暴涨,不是逐步增强,是大坝被彻底轰塌,洪流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顾深喉间泛起灼热,不是痛苦的灼热,是力量过于充盈而溢出的灼热。他的视野突然变得清晰,暗红色洞穴中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块晶体、每一粒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五层"通脉"。
短暂突破。
经脉里像灌了滚水。灼烧感从后背蔓延到手腕。那感觉不是疼,是胀,无数股力量在经络里互相冲撞,寻找出口。他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咯咯响,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力量在指节中鼓荡。
剑尖凝聚出的青光刺目如实体。不再是气,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固体光芒,收敛在剑锋上一寸空间里。
沈青梧第一次被逼退。
三步。脚跟在石台上划出三道白痕,像三把犁同时犁过坚硬土地。他低头看着胸口,一道新的剑痕,焦黑边缘,暗金色光芒从伤口处渗透出来,但这次愈合速度慢了数倍。暗金色区域停止扩大,像一匹狂奔的马被猛地勒住缰绳。
融合速度明显放缓了。
顾深握着剑,青光在剑锋上流转。经脉里灼烧如沸水奔窜。每次心跳都在耳膜里咚咚响,比刚才快了一倍,像战鼓催征。一炷香。仙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一炷香之内,必须结束。
沈青梧抬起头。眸光锐利起来。嘴角微搐,脸色僵了一瞬。
"第五层。"他说。声音重叠着,两层回声交叠,"你竟然藏着第五层。好。很好。那这盘棋,才值得下到最后。"
他手掌再次按在石台中心。暗红光芒从晶体中暴涨。三色光芒在皮肤下疯狂流转,在经脉中互相撕咬、冲撞、融合。暗金色光芒从胸口向四肢蔓延,速度比刚才更快。
顾深没有回答。他握紧剑,青光在剑锋上流转。滚水在经脉中奔涌,每次心跳都在提醒他时间紧迫。
一炷香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