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又朝前走了一步。
脚步很轻,但石台周围的血色晶体随着他的步伐同步亮了一下。空气中的黏稠感骤然加重,暗红色光芒从晶体上折射出来,在四壁间来回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地面微微震颤。顾深能感觉到脚下的石阶在传递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从地底深处沿着岩石脉络传来。
顾深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青息诀在经脉里运转,温热真气从丹田涌向四肢,但剑气刚凝聚到指尖,就被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了一下。三核虽未完全融合,但已经在周围形成了一个场,能压制、能吞噬、能扭曲的场。那感觉像是把剑伸进浓稠的沥青里,每一次挥动都要耗费比平时多三倍的气力。他试着运转青息诀第二周天,经脉里的真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流动速度骤然变慢。
沈青梧抬起右手。掌心上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缓慢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光团里隐约能看见三种颜色在纠缠,红色、黑色、绿色,三条互相撕咬的蛇。随着光团旋转,洞穴中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明显升高,顾深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但后背却泛起寒意。
"别急着动手。"他说,"你体内的引子还没准备好。现在出手,只是浪费。"
顾深没答。他的目光越过沈青梧肩膀,看向洞穴深处,那里还有几处阴影没有被血色晶体的光芒照亮,像几张等着合拢的嘴。他在计算,如果此刻出手,剑气能穿透那层暗红光团的概率有多少。答案是:不到三成。体内那道"引子"正在沉睡,他能感觉到它埋在丹田深处,像一枚未点燃的火种。现在点燃,太早了。
洞穴一侧的阴影中忽然走出一个人。
蛇头拐杖在地面点了一下,嗒嗒声在洞穴中回荡。顾深瞳孔剧烈收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像被人用拳头从里面砸了一下。
蛊婆婆。
她没死。灰白色眼珠在暗红光芒中泛着浑浊的光。但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很深,缝进皮肤里的面具一样诡异。蛇头拐杖握在手里,杖身比上次见面时更亮了。杖头蛇眼泛着暗绿色的光。她身上的灰布衣裳换成了更深的赭色,衣角还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
"别慌。"蛊婆婆开口,声音像钝铁片刮陶釜,但尾音里带着笃定,"我用蛊替他养的假身死了。真身早就撤出来了。三个月前,那具假身被种下瞳蛊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沈青梧的脸色变了。不是剧烈扭曲,是从平静到僵硬,从僵硬到被压抑的震惊。掌心暗红光芒晃动了一瞬,光团里的三色纠缠出现了一丝紊乱,绿色光芒短暂地压过了红色。"你什么时候?"
"你把瞳蛊种进我眼睛那天。"蛊婆婆说。蛇头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顿,"我就开始给自己种解蛊。每天种一点,每天解一点。三个月,三百多种蛊虫在血液里互相厮杀。终于在你以为我死了之后,"她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在暗红光芒中显得格外瘆人,"切断了跟你的联系。你看到的'死亡',只是假身被反噬。真身一直躲在五毒谷的地下蛊窟里。"
她举起蛇头拐杖。杖头蛇口里衔着一枚黑色骨哨,和顾深怀里那枚一模一样,纹路、形制,连蛇牙咬出的凹痕都分毫不差,只是颜色不同,一枚暗红,一枚漆黑。
"他做了两枚骨哨。"蛊婆婆说,声音穿透了洞穴中晶体嗡嗡的共鸣声,"一枚用来引你们来。另一枚,"她灰白眼珠跳了一下,"是开启总坛自毁阵法的钥匙。他以为我眼盲心也盲,不知道他把钥匙藏在蛇头里。但我用蛊虫代替眼睛看了三个月,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取放、每一次自言自语,我都'看'见了。"
她把骨哨扔向顾深。
动作很快,在暗红光芒中划出一道黑色弧线。骨哨旋转着飞向顾深,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沉睡已久的生物被唤醒。沈青梧动了,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手掌朝骨哨抓去。暗红光芒在他掌心拉出一道尾迹,空气被撕裂发出尖啸。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骨哨表面,那上面还残留着蛊婆婆手心的温度,以及三百多种蛊虫交织的腥甜气息。
但灵霄仙子比他更快。
剑光在暗红光芒中亮起,一道银白色闪电。剑锋没刺向沈青梧,而是精准地挑中半空中的骨哨,向上一挑。骨哨在空中翻了个圈,避开沈青梧的手掌,稳稳落入顾深掌心。剑光收回时,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痕。沈青梧抓了个空,指节在空气中攥紧,发出咯咯声响。
顾深手指合拢。两枚骨哨在掌心里硌着,一枚暗红,一枚漆黑。他能感受到骨哨表面传来的细微震动,两枚哨子之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联系,在掌心微微共鸣。
沈青梧落地。灰袍在空气中翻卷了一下,然后平息。他看着顾深手中的两枚骨哨,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那张"林掌柜"温和无害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漂洗了很多次的纸。眼底的暗红光芒剧烈收缩,瞳孔深处的三色火焰第一次出现了摇晃。
顾深握紧骨哨,棱角硌进掌心,刺痛让他更加清醒。他抬眼看向沈青梧,目光平静如水:"是你先布的局。我们只是……多看了几步。"
沈青梧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灰袍下的肌肉紧绷如铁。他掌心的暗红光团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三色光芒互相撕咬,发出刺耳的尖啸。洞穴中的血色晶体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剧烈闪烁,暗红光芒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如同鬼魅。
"好。"沈青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声音不像人声,像两块骨头在摩擦。"很好。"
他后退一步,脚跟抵在石台边缘。掌心的光团骤然收缩,然后猛地炸裂,暗红色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吹得顾深衣袍猎猎作响。
"你从一开始,"他说。声音从牙关里磨出来,带着被碾碎的石子般的粗糙,"就在跟我……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