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
天光像被稀释过的墨，从东山脊上渗下来。黑风山的轮廓蹲在灰青色晨雾里，焦黑的骨架支棱着。山风带着秋凉，刮过被烈焰燎过的山皮。
顾深踩着半塌的石阶走上山头。靴底碾碎炭屑，嘎吱响。废墟还在，焦黑的木头和碎石堆了大半座山。风从断壁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灵霄仙子跟在身侧，周震提剑走在后面。再往后，二十余名同盟精锐排成一线，刀剑在晨曦中泛着淡青色的光。
顾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山腰某处，一堆倒塌的石块，和周围的废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记得蛊婆婆地图上的标记。
"山脚下。"顾深说。
他摊开旧地图。纸泛黄了，边缘被虫蛀出细缺口。朱砂标记还清晰：一个极细的箭头指向山腰，旁边标注"断壁"二字。顾深的指尖沿着山势下移，停在一处被倒塌石堆掩盖的窄口。
周震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这儿？上次扫荡的时候，这堆石头被我们当普通塌墙。"
"上次只看了表面。"顾深蹲下去，手指抠进石堆缝隙。碎石烧得发黑，指甲缝里嵌满黑灰。他用力一拨，几块碎石滚落，露出后面一道窄口，黑漆漆的。
窄口后面是向下延伸的石阶。阶面凿得粗糙，边缘留着新凿痕，是铁器近期劈开的。两侧墙壁上渗着水珠，滴在石阶上，嗒嗒响。
顾深蹲下去，用手指蹭了蹭阶面的灰土。触感细软，下面露出相对干净的石面。灰土混着一股铁锈被水煮过的气味，又带着草药的苦涩，是从阶道深处涌上来的。
"三个月内有人上下过。"他说。
顾深站起身，指腹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小柱子。
"拿着。"
小柱子一愣，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接过去，没喝，只是抱在怀里。淡金色的瞳孔在晨雾里缩得很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顾深没看他。他知道小柱子的裤腿在抖，十三岁的孩子，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他没说破。
他转头对周震："你带三人走最前，遇异状不恋战，退。"周震点头，朝队伍挥手。二十余名精锐无声上前，检查装备。金属碰撞声极轻，被山风揉碎。
沈砚站在末尾，本子握在手里，抬头看了眼窄口，没动。
顾深最后看了眼山腰。上一次来是三个月前，三百同盟精锐围山，喊杀声从寅时响到申时。他记得烈焰舔过树皮的声音，记得尸体倒在山道上的姿势，记得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和现在不一样。那时的焦糊是毁灭，现在的霉味是藏着东西的。
窄口内，石阶上的青苔被大火燎过，焦黑处又生出薄薄一层新绿。潮湿的霉味从阶道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铁锈被水泡烂后的腥。火把点燃了，焰心被潮气压得发红，光线只够照亮前三阶，再往下就被黑暗吞净。
顾深深吸一口气，霉味混着铁锈往肺里钻。转身对队伍摆了一下手，率先踏下第一阶。靴底碾过青苔，发出轻微的湿响。
队伍鱼贯而下。
石阶只容一人侧身。顾深走在第三个，前面是周震，后面是小柱子。火光在两侧石壁上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扁，像贴在墙上的皮影。他能听到小柱子略重的呼吸声，被石壁拢回来，有点乱。
墙壁上的水珠浸透了苔藓，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暗绿色。小柱子伸手碰了一下，立刻缩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顾深没回头，盯着下方。每一层石阶边缘参差不齐，像牙齿。上一次来黑风山，他在这座山的另一面杀出一条血路。那时小柱子还被关在任九娘的地下室里，眼神是空的。现在小柱子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急促，像只不敢离巢的雏鸟。
他不知道下面等着什么。只知道门上的三个凹槽空着，说明那个人还没完成。没完成的事，往往是最危险的。
黑暗越来越浓。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五六尺，再远就只剩一个昏红的晕，被黑暗一口口吃掉。
石阶极长，像一条钻进山腹的蛇。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黏腻的潮气裹在脸上。墙缝里渗出的水珠滴在石阶上，嗒嗒响，细碎而规律，在阶道中回荡。
走了约莫五丈深，气味变了。铁锈味更浓，混着草药的苦涩，还有一股腐败血液被煮过头的甜腥。空气里还飘着霉味，钻进鼻腔，往肺里爬。
小柱子走在队伍中间，瞳孔在黑暗中泛着淡金色的光。他手指攥着衣角。"哥……"声音发颤，"下面的味道……和任九娘那个地下室一样。"
顾深没回头。"嗯。"他手指在剑柄上收紧，骨节咯咯响。
阶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不高，但极厚，表面生着暗红色的锈。门上嵌着三个凹槽：圆形、菱形、三角形，在微弱灵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
顾深眼瞳一缩。
圆形，精元凝珠。
菱形，兽魂结晶。
三角形，蛊母种核。
灵霄仙子凑近铁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他还没集齐。三个凹槽都是空的，三核还没融合。"
顾深的手指贴在铁门上。触感冰冷，但门缝里没有风，说明后面是填满了的。指尖沿着凹槽边缘滑过，感受到微弱的振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他说，"他在等我们替他打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方。队伍最后一个人刚下来，脚步声在阶道中回荡。沈砚走在末尾，在黑暗中听。然后，顾深推开了铁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轴上的锈屑簌簌落下。
铁门被缓缓推开。门锁上的锈迹厚得像干涸的血痂，被推力碾碎，簌簌掉在石阶上。门轴干涩地呻吟着，吱呀声在阶道里来回撞了两遍。门缝越张越大，一股陈年的气味涌了出来，霉味、铁锈味、草药的焦苦，还有某种更底层的腥甜，稠得化不开。
顾深没动。他站在门槛外，让那气味涌过衣襟。他熟悉这种味道，任九娘的地下室里也有，只是没这么浓，没这么老。现在小柱子站在他身后，呼吸声很浅，手指攥着衣角。
他抬起脚，跨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门槛。靴底落在甬道地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