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青砚镖局后院。
顾深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两封信。月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撒了一层碎银。风从墙外吹进来，裹着柳絮，一团团扑在头发上、肩膀上、靴面上。他抬手拂了拂肩膀上的白絮，指尖触到布料的粗粝纹理。石阶被无数人踏过，表面磨得光滑，凉意从裤腿往上渗，他却浑然不觉。
第一封是慕容棠写的。字迹潦草有力，像磨去锈迹的刀。"铁臂苍狼往南跑了，方向黑风山。他在找核心残片。我率骑兵沿太行山道追下去，在黑风山外围截住他。决战你先顶上，我随后就到。"信末尾画了个小箭头指向东南，箭头尾巴拖着一道短墨痕。
顾深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潦草，像是匆忙加上的："别死。"两个字，墨迹比别的地方重，像是被按进纸里。他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纤维被重压后微微隆起的触感。那道短墨痕拖得有些长，大约是收笔时马背颠簸了一下。他眼前浮现出慕容棠骑在马上、一手控缰一手写信的模样，眉峰拧成一把出鞘的刀。半年前的雁门关外，她替他挡过一箭，箭穿透肩胛骨时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咬着牙说"欠我的记着"。如今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第二封是元太后写的。字迹端庄，锋芒藏在笔画里。"朝廷已暗中调拨三百精兵，在洛阳城外待命。必要时可由沈砚调令。你量力而行，不必逞英雄。"信纸上有檀香，沉厚，混着药味。顾深把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檀香底下还有一丝苦味，龙涎香和沉香，宫里才用的配方。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清漪阁的那次对话，元清漪说"朝中有人想借这个案子造势"，说"正反都是他们的棋"。如今这三百精兵，既是底牌，也是枷锁，用了，江湖同盟就欠了朝廷一份人情；不用，万一败了，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便有了话柄。
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塞进怀里。纸张贴着胸口，隔着衣衫传来细微的棱角感。他仰头看向槐树顶端的枝叶，月光从缝隙间漏下，在眼皮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树冠深处有只夜枭，隔一会儿叫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犬吠了几声，很快安静下来。更夫的梆子从街角传来。三更。三下，沉闷，在空荡的街道上来回荡。梆子声落下后，院子里反而更静了。顾深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十七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顾深没回头。那种脚步的频率和轻重，他听过很多次，比常人轻三分，落脚时足尖先触地，是常年在山间行走练就的习惯。青灰色道袍拂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那种极淡的、如新雨过后空山松柏般的清冽气息，都在告诉他来者是谁。
灵霄仙子在他身侧站了片刻，坐下了。青灰色道袍在月光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风吹过时袖口翻卷露出白色衬里，一闪。木簪在发间微微晃，簪头是朵雕了一半的莲花，花瓣边缘被月光照得发亮。两人肩膀隔着半尺距离，月光在中间流淌，凉意丝丝缕缕。
两人都没说话。
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柳絮。槐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月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银线。顾深用余光瞥见仙子的侧脸，月光把她的轮廓削得极淡。她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手指，指节纤细，指肚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的。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终南山初见时，她站在瀑布下练剑，剑光比月光更冷。那时他想不到，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会在某个深夜陪他坐在镖局后院的石阶上，谈论生死。
"你的青息诀第四层巅峰。"仙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得很实，"对上他融合后的'三核'，未必够。"
顾深没转头。"所以你给我传功？"他问，语气平淡，但尾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仙子摇头。"传功不能拔境界。但我可以在你体内留一道'引子'。"
顾深转过头看她。月光把她的颧骨和下颌线切得很锋利。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了一片阴影。他注意到她今晚没有挽惯常的道髻，头发只是随意用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这个发现让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她也有不那么"仙子"的时候，也会在决战前夜露出类似凡人的疲惫。
"引子？"
"如果他的三核太强，这道引子能帮你短暂突破到第五层。但只能一炷香。"她顿了顿，"过后你会经脉胀痛三天。像被人用棍子从里面搅。"
顾深侧头看她。月光把她的瞳孔映成银白色。她嘴角很平，没有表情，但眼角有一根细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忽然意识到，她也在害怕。
"你不怕我疼死？"他问，尾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仙子的眼角弯了弯。不是笑，是某种绷着的东西漏了一点出来。"怕。"她说，"所以我尽量留轻一点。"
顾深没再说话。他转回头，望着井口那圈月光。"怕"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像块石头。这个"引子"，大概又要损耗她不少修为。
两人又沉默了。风停了，槐树叶不再响，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盖上了的井。远处传来更夫走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顾深听见身侧仙子轻微的呼吸声，比常人更浅更慢。他忽然很想问问她，终南山的月色是不是也和洛阳一样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石阶尽头传来小柱子打呼噜的声音。轻，绵长，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无忧无虑。呼出的白气转眼散在夜色里。顾深循声望去，看见廊柱下那团小小的黑影，怀里还抱着白日里整理好的包袱，嘴角微微张开。这孩子白天忙前忙后，给每个人分干粮、检查火把、整理药包，累得连晚饭都没吃完就歪在廊柱下睡着了。顾深看着那团黑影，眼底不自觉软下来。
顾深低头笑了一下。他从领口把玉佩掏出来，玉石在月光下发着淡光。他握了握，玉从冰凉慢慢变温。玉佩上雕着的莲花纹路硌在掌心，一道一道的，像某种隐秘的言语。
"一炷香够了。"他说，"一炷香，能分出生死。"
灵霄仙子没有回答。她看着月亮，手指在石阶上轻轻敲了一下。嗒。那声音极轻，却像敲在顾深心尖上。有些问题，在决战前夜不需要答案。
风又吹起来了。柳絮飘着。夜深如水。决战在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