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城东校场。
日头白得晃眼,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校场的土台子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受到热气从靴底往上涌,隔着厚厚的靴底依然灼人。台下聚满了各派高手,十二家核心门派全到了,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散修和小门派弟子。人群在热浪里起伏、骚动,发出嗡嗡的低语声。有人撑着伞,有人摇着扇子,但汗还是从额头上渗出来,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息,汗味、脂粉味、刀剑上的铁锈味、还有远处摊贩烤饼的焦香,全部被高温蒸煮成一团浑浊的雾。
顾深站在土台上。
他的背后是一面青色的旗帜,上面绣着青砚镖局的徽记。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在空气中抽打,发出啪啪的声响。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很紧。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很清晰。
"假冒者有胆,就站出来。"他的声音从齿缝间磨出。不是喊,是平铺直叙,但每个字都锋利,穿透了校场的嘈杂,直直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台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土台上。
然后,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从后排挤出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动作很急。他不是一个人,身后又跟出来五六个,穿着各异,但动作一致。他们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盟主好大的威风。"灰布男人开口。声音很粗,刺耳,但尾音里带着一种绷紧。"可我们不是你说的假冒者。我们是来投奔青砚镖局的。"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顾深已经动了。
青息诀在经脉里运转,剑气从指尖涌出。灰布男人拔刀。但刀只拔出一半,剑气已经击中了他的手腕。刀脱手落地,叮当一声。灰布男人捂着手腕后退,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一种凝滞的神情取代。
混战开始。台下的各派高手纷纷出手,人群在刹那间变成了战场。刀剑出鞘的声音、拳掌交击的闷响、呼喝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的粥。灰布男人和他的同伙被围在中间,背靠着背,眼神里却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凶狠。顾深没有下杀手。他的剑气只击手腕、只击膝盖、只击肩膀,让敌人失去战斗力,但不取性命。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刺入关节的缝隙,像外科手术刀一样利落,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却不伤性命。血是红色的,正常人的红色,在阳光下艳得刺眼。
六七个血元会成员被制服,按在地上。他们的脸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顾深走到最近的一个面前,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很白,瞳孔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谁派你们来的?"顾深问。声音沉了下去。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忽然扭曲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凝滞的神情。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直。手指在胸口抓挠。
他捂住胸口。手指在胸口抓挠,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挖出来。嘴巴张开了,但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股黑血。那血不是正常的红色,是暗黑色的。黑血从他嘴角涌出,顺着下巴往下淌,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他的身体急速干瘪下去。皮肤从紧致变成松弛,从松弛变成皱褶,从皱褶变成干枯。那过程肉眼可见,像一幅被烈火焚烧的画卷,在日光下迅速卷曲、焦黑、碎裂。眼窝深陷下去。脸颊上的肉消失了,只剩下一张皮包着骨头。整个过程不到五息,有人在他身体里装了一个抽水的辘轳,把所有的精元在刹那间抽走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是某种被强行催熟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气息,像深秋的落叶堆被翻开后涌出的那股陈腐。
顾深猛地回头。另外几个被制服的血元会成员也在同时发生变化。同样的捂住胸口,同样的口吐黑血,同样的身体急速干瘪。六个人,在刹那间变成了枯井。他们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闷响。
全场哗然。有人喊"盟主杀了俘虏",有人喊"邪功反噬",有人喊"快退后"……人群向后退散,发出嗡嗡的骚动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已经开始往后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肉的腥甜味。
周震刚要上前解释,顾深抬手制止。他的手掌在空中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然后,他蹲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散开了,空洞洞的,但眼白的颜色不对,是暗红色的,和地下室里的尸骸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尸体的手腕上停了一息,感受不到任何脉搏。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那些脸上写满了惊恐、疑惑、愤怒。
"杀他们的人。"他说。声音从牙关里逼出来,嗓音干涩,但每个字都沉重,穿透了校场的嘈杂,"就是给他们邪功的人。"
全场安静。顾深的目光沉了下去。
"血元子一直在用这些人养精元。"顾深的声音继续,低沉而缓慢,"养到足够多了,就一次性收割。我们都是局外人,他们才是被吃掉的人。"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在画一条时间线。"从凤翔到北地到滇南,每一个修炼邪功的人,都是他的容器。容器满了,就被回收。你们今天看到的,不是处刑,是收割,他在我们所有人面前,收割了他自己养的猪。"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握紧了拳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压抑的愤怒。
散会后,灵霄仙子走到顾深身侧,低声道:"蛊婆婆死前瞳蛊才切断,但她的蛊术造诣足以用替身假死。不可完全排除她另有后手。"
顾深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人死了就不必多想。"
一个不起眼的散修忽然开口。他站在人群的后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盟主,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深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那些脸上写满了期待、担忧、愤怒。然后,他说:
"他收割的'成品',会送到同一个地方。"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但每个字都锋利,"我打算去那个地方,让他连成品带自己,一起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