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震摔进前厅的时候，手里攥着七八封信笺，信纸的边角被攥得起了皱，像一团被揉过的废纸。
"三个小门派的掌门。"周震的声音很粗，干裂，"赴约后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深把信笺一封一封地摊开。纸张在桌面上铺开，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暗中拨弄琴弦。请帖上的字迹模仿得很像。他的笔迹被模仿了九成，但"深"字的最后一捺总是比他自己写的略短，收锋处缺了口气。印泥也不对。真正的青砚镖局印泥用的是朱砂混了蜂蜡，颜色偏暗红，带一点甜味。这些请帖上的印泥是普通的朱砂，颜色偏亮，带着一种刺鼻的腥气，分明是血的味道。
"血元会。"顾深的声音从牙根处碾出来。他把请帖放下，嗒的一声，"血元子不止在黑风山布局。他在江湖上制造混乱，挑拨各派对同盟的信任。"
"你打算怎么办？"周震问。他的眉毛皱得很紧，眉心挤出深沟。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出前厅，站在院子里。风从镖局的大门吹进来，带着洛阳城惯常的柳絮味，一团团扑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靴面上。他仰头看着天空，日头白得晃眼。
"召集同盟核心门派。"他说。声音沉了一沉，"现在。"
半个时辰后，青砚镖局的前厅挤满了人。
"有人假冒我的名义发请帖。"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锋利。"已经有三个掌门失踪。这是血元会的手段，目的是让各派互相猜疑，让同盟从内部瓦解。"
一个白须掌门拍案而起。手掌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盟主！"他的声音很粗，刺耳，"江湖上有人说，是你两头下注：一边当盟主，一边养血元会。"
全场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深身上，有的带着怀疑，有的带着期待，有的带着幸灾乐祸。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须掌门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尺，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檀香和墨味，那是常年在书房里待着的人特有的气味。顾深的眸子里结了一层冰。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在画一条时间线。"她只见过对方三次，每次都戴着面具，声音经过处理，自称'血元子'。任九娘被擒后，凤翔大牢被人劫了，墙上用血写了三个字：'第二局。'"
全场安静。
"第二局。"顾深重复了一遍。声音从齿缝间磨出，干涩，"第一局在凤翔，已经收了。第二局在北地。"
白须掌门的瞳孔在收缩。他的身体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嘎声。
"第三局在滇南。"顾深的声音继续，低沉而缓慢，"五毒谷的蛊婆婆，三个月没有公开露面。她在帮血元子做蛊毒融合实验，把血元功和蛊毒合在一起。她有一双被瞳蛊代替的眼睛，血元子能通过那双眼睛看见一切。她临死前告诉我，血元子在收集三种变种的'核心活例'，血食派的精元凝珠、兽元派的兽魂结晶、蛊毒派的蛊母种核。他要集齐这三样，炼一门'万法归一'的功法。"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叩，叩，叩。
全场沉默，连风声都停了。白须掌门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把请帖放下，嗒的一声。"这不是我做的。"他说。声音沉甸甸的，一字一句凿进沉默里。"这是血元子做的。他在收割棋子的同时，也在收割你们对同盟的信任。"
白须掌门沉默了片刻。他的瞳孔在烛光下慢慢放大，从针尖缩紧的状态退回来。然后，他站起来，拱手，低头。动作很慢，但每一个角度都是标准的江湖礼节。
"是我多疑了。"他说。语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笃定。"盟主。"
顾深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的心跳沉得发疼，不是因为胜利，是因为时间。血元子在黑风山等着，而他们还在洛阳内耗。
散会后，沈砚单独留下。
他站在前厅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封中书省的密信。信封上盖着朱红的大印，他盯着大印看了片刻。他走到顾深面前，把信递过去。
"陛下也收到了消息。"沈砚的声音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问是否需要朝廷出兵平乱。"
顾深拆开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但每个字都沉重。他的瞳孔在烛光下缩了一缩。然后，他把信还给沈砚。
"你替我回信。"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沙哑，"江湖的事，江湖的人自己管。三天，我给你结果。"
送走沈砚后，顾深没有回书房。他叫上小柱子，两人趁夜色摸到了城东永安巷。
那是一条窄巷，两侧是连排的旧瓦房，墙根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小柱子在巷口站了片刻，鼻翼翕动了两下，瞳孔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这里。"他压低声音，"有那种味道。比城西那个还浓。"
顾深推门。门没有上闩。
屋内空无一人。
不是"人刚走"的空，是那种被刻意清空过的空。桌椅还在，但桌面擦得干净，连一粒灰都没有。灶台上没有锅，水缸里没有水。分明是一间被专门收拾出来等客人上门的屋子。
桌上只放着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枚铜钱。
铜钱是普通的制钱，但被磨过，字面被磨平了，只留下一圈外廓。顾深捡起来在手心掂了掂，重量比正常的轻。
信封上没有署名。拆开来，里面是一张白纸，只写了两个字："偏了。"
顾深的眼神一沉。偏了，印章偏了半分，他知道。他以为那是血元子的失误。
不是失误。是通知。
"他知道我会查印章。"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故意偏了那半分，引我来这里。"
小柱子的瞳孔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哥，那我们？"
"走。"顾深把铜钱和信收进怀里，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城东永安巷是空的。他提前清了场，留了信。这不是据点，是他给我们留的签收单。"
小柱子紧跟在他身后，在窄巷里几乎是小跑着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旧瓦房的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