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婆婆的皮肤下隆起无数细小蠕动的痕迹。
她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灰白色的眼球上，暗红色的光已经熄灭，但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圈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咒在燃烧。那纹路只维持了一瞬，便从边缘开始发黑，像被墨汁浸染的宣纸，迅速向中心蔓延。皮肤下，一条条细如发丝的黑线从脖颈处浮现，沿着血管的走向游走，从锁骨爬到脸颊，从太阳穴钻入眼底，又从眼角蜿蜒到嘴角，像一张正在编织的蛛网。那些黑线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死灰色的光，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虫子在那些黑线下面拱动，像泥土里的蚯蚓在雨后翻涌，一波接一波，从手腕涌向手肘，又从手肘退回指尖。她的指尖在痉挛中张开，又蜷曲，指甲缝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
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爬行，从脖颈爬到脸颊，从手臂爬到手背。那些隆起的痕迹在她的皮肤下形成一道道波浪，在灰白色的皮肤下疯狂地涌动。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痉挛，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动。竹楼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滚烫，带着令人窒息的黏稠和腐败的甜腥味。
顾深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那触感不是人的皮肤，是某种被无数虫子啃噬过的、粗糙的、带着颗粒感的表面。蛊婆婆的手指反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一把铁钳。她的指甲在顾深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在空气中发出滋滋声，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骨哨……黑风山……地下第二层……那口井。他们在扫荡之前就挖了，入口在井底西北侧，有一块活板，用铁水封的边。你不知道铁水封边……就找不到那条路。"她的话断在这里。手指在顾深手腕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顾深低头看着她，灰白的眼珠彻底黯淡下去，嘴角还残留着最后那半句话的余音。铁水封边。一个细节，比"黑风山"三个字更有用。
顾深的眼睫猛地一颤。他侧过头，目光与灵霄仙子在空中撞在一起。她的瞳孔缩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但握剑的手指关节泛出了青白色。铁水封边。不是普通的封印，是南疆炼器师的手段，用熔化的铁水浇铸缝隙，冷却后浑然一体，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接口。灵霄仙子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顾深看见了。那是一个无声的约定：记下，活着带出去。顾深的拇指在蛊婆婆的手腕内侧按了一下，感受着皮肤下最后一点余温。他记住了那个词的发音，记住了她嘴角最后的弧度，记住了铁水封边四个字在血腥味里的分量。
"死了。"灵霄仙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字字如锤。
竹楼里忽然安静得可怕。不是平常的静，是一种被抽空了的、带着回音的死寂。顾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过蛊婆婆摊开的指尖，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竹楼里残留的甜腥味，像某种腐烂的果实。蛊婆婆仰面躺在蒲团旁边，头歪向一侧，灰白的眼珠半睁着，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漆黑的痕迹。她的手指蜷曲着，保持着最后一刻反扣顾深手腕的姿势，像一朵枯死的菊花。竹楼的地板在她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更黏稠的东西，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顾深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了一息，又移开。风停了，竹楼外有虫鸣，断断续续，像某种送葬的哀乐。烛火轻轻一跳，在她脸上投下最后一道摇晃的阴影。
顾深站起来。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关节泛白。蛊婆婆死了。血元子通过瞳蛊隔空催动了她体内的反噬之力，按下一个机括，把实验品销毁了。她拖延了三个月的实验，在最后一刻，被主人收回了。
竹楼外传来喧哗声。五毒谷的弟子们已经乱作一团。他们听见了铜铃的响动，听见了蛊婆婆的嘶吼，现在看见了从竹楼里涌出来的黑血和虫卵。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往外跑。脚步声在竹楼四周响起，在竹林里乱窜。
顾深和灵霄仙子迅速退出竹楼。竹门在身后被推开，一股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滇南特有的闷热和虫鸣。顾深攥着那枚暗红色的骨哨，骨哨在掌心硌着。骨哨表面的纹路在掌心留下细密的印痕，虫的骨骼，咒语的符号，在皮肤上刻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
他站在林间空地上。四周是茂密的竹林，竹子在头顶交错，把阳光切成碎片，落在地上斑斑驳驳。雾气从竹林深处涌出来，把视野压缩到十丈以内。但雾气里不再有毒虫。蛊婆婆死了，她的虫群也失去了控制，在竹林深处消散。只有零星的毒虫从枝头掉落，摔在落叶上发出噼啪声。
"黑风山。"顾深吐出几个字。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骨哨，骨哨在掌心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说'方向偏了'，是在误导我们不去黑风山。"
灵霄仙子站在他身侧。"越是强调偏了，"她说，声音很轻，字字却像錾子刻进青石，"越说明就在那里。"
顾深没有回答。手指在骨哨上收紧，感受着骨哨表面的细密纹路，虫的骨骼，咒语的符号。血元子在滇南没有亲自坐镇，但他留下了蛊婆婆，留下了瞳蛊，留下了骨哨。每一个都是饵，每一个都是陷阱，每一个都是测试。他在下棋，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每一个棋子都有两个用途。
但蛊婆婆最后的话是真的。顾深能感觉到，她手指扣住他手腕时的力道，她声音里的恐惧，她瞳孔里熄灭的光。那是人在临死前最后的真实。她恨血元子，但她更怕血元子。她选择了在最后一刻背叛他，用死亡作为背叛的代价。
天空中有几只信鸽掠过。鸽哨在空气中发出嗡嗡声。它们的腿上绑着青色的丝绳，那种丝绳顾深认识，是沈砚特有的标记。沈砚在滇南的另一条路线也找到了线索，而且已经在往回赶了。
顾深抬头看着信鸽消失在竹林上方。瞳孔在日光下慢慢放大，从针尖缩紧的状态退回来。双线汇合。拼图快要完整了。黑风山地下第二层，矿道入口，骨哨，三核合一。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