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又坐了一天车,子夏到达得失之地。这地方位置有些偏僻,最后的一段路只能步行,为避免招摇,他先将佩剑锈铁和几本书放在村子的寄存站点,之后先以找工作为由在村里打听打听矿场的情况。
那村民倒也热情,听说他远道而来找活干,便给他讲起这边的矿场。这时远处一双眼睛盯上了他,先是看了眼他的打扮,便凑上前来主动询问:“怎么兄弟,一个人来的呀?”
“恩。”这人相貌平平无奇,黄皮肤三角眼,一手揣兜说话时斜歪着脑袋,隐约透出几分狠厉之气。
“看你口音不像本地的,哪的人啊?”
子夏也不想跟他讲实话,随口编道:“湖北的。”
“我在矿场认识的有人,你跟我来吧。”说着便拉上子夏就走。
“这边的负责人姓姚,大家伙都叫他姚哥,你过去就这么称呼他,嘴巴甜点哈,这姚哥以前也是从矿工一点一点爬上来的,就是会说话,哎就是懂事也会看事,就不愁没机会。”说罢,村民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前辈教育晚辈的架势。
矿场周边有几栋两层小楼,石灰墙壁上并没贴瓷砖,而且窗户都很小,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哨所,与其说是透光,不如说是给那片墙透气。整栋楼也有些破旧。往远处就是一处村庄,听介绍的人说,周边村庄的村民就在这边打工赚钱。
子夏扫了一眼矿场的环境,在小楼的两边都是高墙,便问:“这边的墙怎么这么高?”
子夏仿佛提了个让他们意料之外的问题,村民一时没有答上来,酝酿半天才指着高墙:“这不咱这边是矿场吗,这动静大了扰民,这才盖起来墙来隔音。”
这话瞬间撩拨到子夏最警戒的那根弦:“这能隔音?”
“嗨老弟啊,这村民不是没文化吗,不做点儿什么怎么堵住他们的嘴,这墙有总比没有强嘛!”引路的村民解释一番这才搪塞过去。
路上子夏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跟着自己,回头看到一只短腿狗在慢悠悠的跟着,这狗儿个头低,见着生人不叫也不咬,子夏便不在意了。只是在子夏回头时不经意看到狗儿的表情,两眼上挑翻出大片眼白,紧紧盯着子夏,显得格外怪异。
他抬头往小楼望去,窄小的窗户边上似有人影晃动,待他仔细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待子夏到时已是傍晚,远天似熔岩流成的海,静默于西山之上。再回看时,远天又发生了变化,夕阳把云边抹的赤红,不多久那熔岩般的海又变成熟透的苹果色,像将干未干的血在淌。
这边负责管理的是个留着一头短发的小单眼皮,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短发格外干净,头发上梳留着个大背头,衣服颜色鲜亮的有些突兀,和子夏差不多高的个子,略微驼背,整体看上去更像个混混儿。
“这就是姚哥。”
子夏也跟着叫了声姚哥。
得失之地位于人类和灵域的交界处,天高皇帝远,真出了事两边都鞭长莫及,颇有点三不管地带的意思。矿场看门的两人身穿保安制服,腰间都别着枪,浑身散发凶悍之气,不过在这三不管地带确实需要这种人镇场子。
“识字不?”
“额……”子夏考虑这地方主要收一些没文化的底层工人,好方便拿捏,思考了一阵儿。
见子夏犹犹豫豫,姚哥拿下叼在嘴里的烟:“怎么是脑子不行阿还是怎么回事儿,问你识不识字呢,这么磨叽!”说着,姚哥冲着墙边旁边吐了口痰。
“啊认的不多,会写名。”子夏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那种只有在混乱的底层的孕育出的粗犷急躁之气,不过看这边的山野情况,他也就不讲究了。
姚哥吐出一口烟,紧接着问“会,会脉力吗?”
子夏听后头如拨浪鼓般的摇:“没听说过。”
“咱这工资是多少钱啊?”
姚哥看向远处,语气中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敷衍答了句:“底薪三千五,干得好另算。”
“行,你去那边桌子上填一下你的个人信息,填完了你去找那谁,他会安排你住宿。”说话时,他回头指着接引子夏过来的村民。处理完这边的事儿,他就走开了。
照这矿场的规矩,只要拉够五十人就能申请矿监职位。今天姚哥收到消息说有人要过来,到子夏这里刚好是五十个,这也是他今天打扮如此显眼的原因。把子夏拉进来后,他和负责安排宿舍的人打了个招呼,便往老板的办公室走了。
子夏这边跟着带他过来的村民往里走。负责安排住宿的人一把扯过他的袖子:“检查身体!”随即在他身上来回摸索。对方刚刚的动作让子夏感到冒犯,可想到来此的目的,子夏又把怒火压了下去。子夏打算先以矿工的身份混进去,暗地里寻找所要找的宝藏,毕竟这么大的矿场说不定会有高手,贸然显露实力容易引起注意。
“好啦,跟我过来吧。”
越往矿场里走里面越开阔,整个矿场早已开采多年,成了一个露天矿坑,四处都是车压过的痕迹。矿场最中心有铁围栏,旁边还有几个屋子,周围是是一圈一圈的座椅。
见子夏四处观看已经落后,那安排宿舍的大叔。对着他的后背猛一戳:“瞅啥呢,走啊!”
子夏原本对他刚刚的行为就不爽,这么一戳,子夏怒目圆睁。见着子夏这架势,那人也不催了,一脸无所谓的说道:“反正这个宿舍就那么几个好位置,谁先到了就是谁的,你就在这磨叽吧!”说完便转身往前走。
子夏也未再理睬,就这么跟着他到了宿舍。可到了之后一看,这哪是什么宿舍,就是纯凿出来的土窝子,刚到门前就嗅到一股强烈的酸臭味。
里面是几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生锈铁床,还是上下铺,子夏到时下铺已经没有位置,一爬上去就嘎吱作响,上面的被子也是前人留下来的,带着一股霉味,整个屋子最值钱的就是铁门。
“咱这……”
送他过来的人并未多逗留,等子夏回过头时那人把门咣当一摔就出去了,随即门外响起锁门声。
他看着这只有监狱才用的铁栅栏门:“怎么,这是把我当成奴隶了?”子夏这才意识过来,那引他过来的村民是黑中介,他这是被坑了。
屋子里都是一群三四十的人,年纪最大的得有六七十,那老头倚在墙边宛若枯柴,一声不吭的看着他。
这时他想起出山记作者回山后去朋友家的事,书里是这样描述的:‘他们的眼神里满是疲倦,像是被抽干精气的劳工。我是见过这些人的,不,确切说曾经的我也同他们一样。’子夏看着眼前的矿工,发觉和书中描写的人物很像。不知怎的,恍惚间他又从出山人的文字里看到了自己。
另一边,矿场老板办公室。
姚哥走进屋子,和老板说起自己凑够人数的事。
老板姓王,是个四五十左右的中年人,额头圆润锃亮,眼下发黑,姚哥到屋时,他正穿着黑皮夹克躺椅上十分惬意的抽着烟,侧躺之下显出他那圆鼓鼓宛若怀孕了的肚子。在他桌子旁拴着一只猴,见着有人进来便左右蹦跳,拼尽力气往门口方向拽,可无奈绳子拴在桌腿上,任猴子使尽力气也拖动不了分毫。
听着来人索要矿监的职位,老板拿下嘴里的香烟,不紧不慢的问:“小姚啊,你来这多长时间了?”
“快三年了。”
“恩,那你感觉咱们这怎么样,有哪要改善的吗?说说你想法。”
上来第一个问题姚哥就愣在原地,一顿抓耳挠腮也没回答上来,见姚哥没回答老板追问:“那你觉得咱这的矿工每天干多长时间合适?”
听到这个问题,姚哥这才有了动静,:“十个小时。”
见老板没有回应,怕自己说少了时间立马改口:“不,十二个……”
“十四个!”
想到最后他脑瓜一转,机灵回道:“老板您说干多长时间就干多长时间!”
老板摇了摇食指:“首先要让他们干,什么都不管就是干,测出他们的最大忍耐限度,这样不就定下工时了嘛。这个度得好好把握,超过这个度他们就会反抗,如果低于这个度矿场就会少赚钱。”
“另外,光让他们这么没日没夜的干不行,还得有松有紧,时不时给点儿甜头。就说斗兽场吧,你以为建这个东西是供我自个人取乐吗,这是给下面的人往上爬的机会。他打赢了不仅有赏,我还要提拔他,用他们中的人来管理他们!”
姚哥听得入神,连头也不自觉的低下去,原本的驼背这时也鼓了起来,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我问你,如果他们抱团反抗,出现这种突发情况该怎么办?
姚哥一拍脑袋:“逮着他们,谁不听话揍谁,再不听话就打死!”
老板面色青灰,掐着烟在烟灰缸轻弹烟灰,拉高嗓音:“打死了你给我下去挖矿啊?”
不过随后他还是耐心教育:“这训人呐跟训狗一样,你不能上来就动手,你得会跟他们拉扯,你得会威胁会试探。如果威胁不听,那你就往笼子里丢块肉,让他们狗咬狗闹起来,只要他们闹起来,你再上去扶一片打一片事也能了了,遇着那骨头硬的就饿他几顿,没了力气,慢慢就老实了。”
随即老板伸开手示意猴子跳到自己怀里来,结果猴子无反应,他便拖拽绳子强行拉到怀里来,掂着猴子的脚摆弄。
姚哥听得老板的话神情呆滞,看老板讲到尽兴处他又转入迷惑,老板讲完他像是领悟了什么,最后赞颂声脱口而出:“哎呀,还得是老板,还得是老板英明!”
听到这样的回答,老板这才漏出笑脸,用略带欣赏的眼光指示道:“小姚啊你还得学!”
“是是是,得好好跟您学。”
“这么着吧,先当个矿监干着,就当历练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