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 执元之手
落日的最后一抹光抹过宗祠屋脊的时候,慕容玄动了。
他一起身,整片山坡上的暗绿色光就跟着往上蹿了一截。那光从他脚底下漫出来,顺着干草坡往下淌,在枯草根子中间画出蛛网一样的纹路,一路淌到侯府外墙跟前,被血煞屏障挡了一下。暗红和暗绿在交界处咬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像两条野狗在争一根骨头。
苏浅雪站在宗祠正堂的门槛里头,冰蓝色的光从她脚底铺出去,把门前三丈的青砖地盖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她把灵玉从灵龛里取出来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玉面凉得像一块冰疙瘩贴在胸口,她哆嗦了一下才适应。掌心里的寒气正在聚拢,她把它们压紧、压实,凝成两只手掌该有的形状。右手指甲缝里还夹着午间择菜时沾的一点干葱皮,她低头瞟了一眼没顾上抠掉,反正待会打起来也会被灵气震飞。
萧逸尘的声音从矮墙后面传过来。不高,但稳。
"他来了。"
他靠着墙坐着,后脑勺硌在石面上,硌得有点疼。洞微之眼维持在六成没再往上推,但慕容玄身上那三百六十个灵气节点的位置已经全部烙进他脑子里了。他闭着眼也能在脑海中把那幅图翻出来,每个节点的亮度、流速、朝向,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经脉地图摊在眼前。左肩那一处的回路是弯的,灵气走到那里像水进了回水湾,比别处慢了将近一半。萧逸尘把这个位置在脑子里标成了一条短横线,旁边用习惯性的手法打了个小小的叉——他给人看病时经常在药方背面这么标病灶位置。
"第一处。左肩胛骨下缘三寸。"
苏浅雪从门槛内踏了出来。她没跑,脚底凝出冰层之后整个人就往前滑了出去,速度快得把她鬓边的一绺碎发吹到了耳后。三丈距离她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冰掌拍出去的时候慕容玄才从山坡顶端刚走出第二步。
他没抬手挡。混沌玉玺在他左手掌心转了小半圈,暗绿色的光凝成一面盾牌卡在左肩外侧。冰掌拍上盾面时炸开一层碎冰碴子,有几粒溅到了苏浅雪自己脸上,凉飕飕的。盾面完好。
"打你的左肩。"
第二掌换了右手,从下往上斜切过去。慕容玄偏身闪了,盾面从固态化成流体一样缠在他左小臂上。苏浅雪的掌缘擦着他的袖口过去,指尖刮到一截玄色布料,寒气顺着布面爬上去在他小臂表面结了一层薄霜。他皱着眉抖了一下袖子把霜震掉,玉玺又转了半圈,暗绿色的光从玉玺芯子里喷出来拧成十几条触手一样的光带往苏浅雪身上绞。
她往后撤了半步从两根光带中间钻过去,右手凝了一柄短冰剑倒握在掌中。冰剑看着像从河面上随手掰下来的一截冰块做的,边缘不齐,带着不规则的锯齿。其实她故意凝成这样,锯面比光滑的剑刃更容易刮破灵气层。
"左肋下缘。第二处。"
她躬身从光带下方钻进慕容玄身前,冰剑从下往上挑向他左肋的位置。剑尖碰衣料的瞬间暗绿色的光从那里炸开了一道口子,慕容玄整个人往右闪了一步,左肋衣料上留下一道浅痕,像指甲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混沌玉玺转动的速度快了半拍。
"第三处。右膝内侧。"
苏浅雪即刻变招。冰剑在掌心里碎成七八片冰棱子,她脚下一蹬冰面整个人矮身贴地滑出去,冰棱从她掌心里射出来,三片打向慕容玄右膝内侧。他抬腿避开了两片,第三片擦着他膝盖内侧的护体光面滑过去,在灵气层上留了一道头发丝细的霜印。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混沌玉玺抬起来往地面拍了一下。暗绿色的光从撞击点炸开成环,冲击波把苏浅雪滑行的冰面掀得裂成碎块翘起来。她蹬碎了脚底的冰翻身落在三丈外,掌心按地重新凝了一层薄冰才稳住没滑倒。冰面凝得有点急,右手掌心蹭到了砂石地面,擦破了一小块皮。
"第四处。颈后风池往下三寸。"
慕容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动,混沌玉玺悬在身前自己转着,暗绿色的护体光层从他体表往外鼓了一圈。苏浅雪从地面弹起来,凌空翻过他头顶,冰蓝色的手刀劈向他后颈的位置。掌缘切进那层光幕时感觉到了明显的阻力,但萧逸尘报的那个位置确实薄了一层。她的掌缘切进去半寸,寒气灌入他后颈皮肤底下,慕容玄整个人僵了大约眨眼那么长的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他回手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暗绿色的光从他掌心直接射出来打向苏浅雪胸口,她来不及完全避开,护体光层被那道光打了个正着。整个人被推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宗祠正堂的廊柱,柱子上的旧漆皮簌簌落了半肩膀。她滑下来单膝跪地撑着,喉咙口涌上来一股腥咸,咳了两声没吐出来又咽回去了。舌尖上留着铁锈味。
"第五处。右手掌根。"萧逸尘的声音从矮墙后面传过来,节奏没变,但尾音比刚才干了一点。"他每次出手前右手掌根先亮。那个位置蓄力之后有半息真空,打那里能断他的发力。"
苏浅雪吐了口气撑站起来,冰蓝色的光重新在她周身聚拢。她甩了甩右手,刚才擦破的掌心正在渗血,冻了一层薄冰盖住了伤口。慕容玄没有趁她起身追过来——他的脚步反而停了。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肋、膝盖内侧、后颈,最后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根,目光在掌心那道细如发丝的霜痕上停了两息,像在认一处很浅的伤。
然后他把混沌玉玺托到面前,深绿色的瞳孔在玉玺的暗光里亮了一瞬。他重新抬眼看向苏浅雪的时候,目光掠过了她身后的宗祠正堂,掠过了前院空地上的暗红屏障,最后落在矮墙的方向。
"萧逸尘。"慕容玄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坐在地上报位置。你看了我多少处?"
矮墙后面没声音。
慕容玄的嘴角弯了一下。混沌玉玺拢回掌心,暗绿色的光从玉玺里涌出来分成了两股。一股缠回他自己周身,把暴露出来的十二处弱点挨个裹上厚了一层的光膜。另一股射向矮墙。
苏浅雪横身挡在矮墙前面。冰蓝色的屏障从她双臂之间撑开抵住了那股暗绿色的光流,相撞的冲击把她脚下犁出了两道浅沟,整个人被推着往后退了将近一丈,后背抵上矮墙的石面才停住。石面上的青苔被她这么一蹭掉了半边,绿糊糊的粘在衣料上,她顾不上管。
"全部。"萧逸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他靠着矮墙内侧,回答的语气跟平时在药铺里告诉病人"你这个是风寒不是上火"差不多。"三百六十处。你身上每一个能用灵气打进去的口子都在我这里。"
慕容玄的瞳孔缩了一下。暗绿色的光在他体表翻涌了一个来回,被他压回去了。他把混沌玉玺从左手换到右手,朝向矮墙的那股光流收了回来。
"三百六十处看完,你的太初源流还剩几成?"
"六成。"
"六成。"慕容玄把这词在嘴里含了一下,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暗绿色的光在掌心里旋成一小团光涡。"六成太初源流够不够你报完所有位置,你心里比我清楚。"
苏浅雪收了屏障转身蹲到矮墙边上看着萧逸尘。他脸色确实比刚才更白了,六成的洞微之眼在持续运转,青金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一闪的,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油灯。她注意到他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抠着右手食指侧面那一道旧的烫疤,那是他小时候在药炉上留下的,平时不抠,紧张或者撑不住了才抠。
"你还能撑多久?"她压低声音问。
"报位置不消耗灵气。"萧逸尘的声音有点干,但句子还算完整。"三百六十个我已经记完了,现在只用开口说。跟六成没什么关系。"
苏浅雪盯着他看了大约一息,然后站起来重新面朝慕容玄的方向。冰蓝色的光从她周身往外涨了一个量级,双手各凝一柄冰剑,暮色把剑刃照得泛寒。
慕容玄把混沌玉玺托平了。暗绿色的光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沿着前院的地砖、墙壁、廊柱蔓延过来,把整片前院罩进了他的领域里。血煞屏障被这些暗绿光路从外围反向挤压,正在往后退缩。秦岳的声音从侯府围墙那边传过来,他在调度兵力补防,嗓音已经嘶哑了。
"你的表哥撑不了太久。"慕容玄说,"温玉那步棋废了无所谓,他的任务本来就是把你拖到入夜。入夜之后我来收。"
暗绿领域继续往前拱。苏浅雪脚下的冰面被那光侵蚀出一层细密的小孔,像被虫蛀了。她的寒气正在被暗绿色的光泽反向渗透,冰剑刃口上的霜毛在一点点融化。她把双剑交叉架在身前,冰蓝色的光从剑刃上铺出去跟暗绿领域顶在一起。
"第六处。"萧逸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丹田正下方三寸。他的灵气核心在那里有一个细孔,每次运转的时候会从那里外溢一小截。打那里他短时间内补不上。"
苏浅雪的双剑同时递了出去。两道寒气合在一起凝成一束尖锥状的冰光刺向慕容玄丹田正下方。尖锥扎进暗绿护体光层时遇到了很强的阻力,但萧逸尘说的那处细孔在光束刺入的瞬间被抓住了位置——她把寒气从光束里单独分出来一缕,顺着那个细孔灌了进去。
慕容玄整个人猛地向后仰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小腿撞上身后的石阶边缘,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暗绿领域在他失衡那一瞬间往回缩了半尺,苏浅雪立刻收剑往前压了两步,冰蓝领域跟着反推了一截。
但他稳住得太快了。几乎没停顿就把重心调了回来,混沌玉玺拍在胸前,暗绿色的光从玉玺里暴涌出来把他周身那层护体光层重新加固到比之前更厚。他把苏浅雪灌进去的那缕寒气直接挤了出来,一小团冰蓝碎光从他丹田下方的细孔里被逼出后在空气中炸散成雾。
然后他看着苏浅雪,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嘴角动了一下而已,但苏浅雪后背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报位置的人还没倒,打位置的人也在撑。"他说,"这一对配合得不错。"
他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暗绿色的光在指尖凝成一只爪形。爪子朝着矮墙的方向伸过来,苏浅雪横剑去挡,但那团暗光在半空中忽然急转了弯,从她剑幕侧面绕了过去直扑矮墙。她甚至没来得及转头——萧逸尘的声音在那瞬间断了一拍,而那一拍的空隙已经足够告诉她所有事。她撤步、回身、劈剑,从头到尾没回头确认过一次,剑刃穿入那团暗光时正好从正中剖成两半。暗绿色的碎光炸散了一地,但落地之后又自行聚拢成更细的丝线,沿着地砖缝往矮墙底下爬。
慕容玄看着那几缕丝线爬到矮墙根下停住了。他刚才改了自己的灵气走线,萧逸尘报过的十二处弱点他其实已经在缓慢挪位置,但第七处他故意没挪完,留了个微小的破绽等着苏浅雪来打。结果她没上当——她根本没用眼睛看,她回头之前那一拍停顿就够她判断方向了。
"七处。"萧逸尘的声音从矮墙里面传出来,气流有点怪,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你的左手五指加上脚底涌泉穴两处,一共七处在向我这边渗灵气。别费力气了,你绕着她打我的办法我已经看见了三十七种。"
暗绿色的丝线停在矮墙石缝外面不动了。
慕容玄看着矮墙的方向沉默了几息。他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来负在身后,暗绿领域继续往前推但速度明显慢了一截。秦岳的血煞屏障在外围又撑住了一波,暗红和暗绿在侯府外墙的交界处撕扯得焦糊味都飘进来了。
苏浅雪退回到矮墙前面站定。她偏头往后瞟了一眼,萧逸尘靠在墙内侧的姿势没变,但嘴唇上多了一道血印子,他自己咬的。他闭着眼在报位置,每一句都在慕容玄出手之前抢了半息。
可是苏浅雪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左手中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黑色的东西,应该是下午捣药时留下的何首乌碎末。他这人平时诊脉前总要净手的,今晚从药铺被拽出来到现在没顾上。
"第八处。左臂肘弯内侧。他每次转玉玺之前那里会先亮。提前半息。"
苏浅雪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出了手。冰剑从侧面斜切向慕容玄左臂肘弯内侧,剑刃堪堪擦过那一处灵气光泽闪灭的间隙——萧逸尘说的地方确实亮了,而且确实比玉玺转动早了半息。
剑尖挑破了一层护体光膜。慕容玄的左臂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混沌玉玺的转动出现了一个短促的中断,暗绿领域在那个空当里往回缩了一尺。苏浅雪抓住这一尺压上去两步,冰蓝寒气顺着脚下地面往前推了三尺。
慕容玄把玉玺换到右手,左臂垂下去缓了一息。他抬眼看向苏浅雪,那个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像是一条蛇追了半天的猎物忽然发现对方后腿上也长了牙。
"你的萧大夫每一句都报得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每报完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他报完三百六十处的时候,你猜他还剩多少灵气站着?"
苏浅雪没回答。冰蓝色剑光还在往前压,暗绿领域在慕容玄说话的间隙里又被推回了半步。
"第九处。右肩——"
"够了。"慕容玄打断了后面的话。他把混沌玉玺举过头顶,暗绿色的光从玉玺里倾斜下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了一层厚厚的光茧里。那层光茧像一只倒扣的琉璃碗,把他全身上下所有暴露的位置连同那九处弱点一起盖得严严实实。苏浅雪的冰剑扎上去被弹开了,双掌齐拍寒气只渗进去纸那么薄的一层就被弹回来。她换了三种角度,全被那层光茧挡在表面。
慕容玄站在光茧里头看着她折腾,不反击,就那么看着。
"他在拖。"萧逸尘的声音从矮墙后面传过来,比刚才哑了很多,哑得像砂纸蹭木头。"光茧消耗很大,他撑不了太久。但他要的是你这段时间把灵气耗光。他看出来你打了九处已经把灵气从九成降到七成左右了。"
苏浅雪收掌退后半步喘了一口气,从怀里把灵玉掏出来攥了一下。冰蓝色的光从玉面渗出来补进她经脉里——补进来的那点还不够她凝一根冰棱子的,但总比没有强。灵玉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她拇指在玉面上来回蹭了两下,像在蹭一颗很久没盘过的核桃。
慕容玄在光茧里看着她攥灵玉的动作,深绿色的瞳孔微微亮了一下。"冰心玉骨的灵玉。历代宿主的命元残存。你还靠这东西撑着。"
光茧正在变薄。慕容玄自己也在耗,光罩表面已经起了细细的裂纹,暗绿色的光从裂纹里往外溢又被里面的力量补上。苏浅雪盯着那些裂纹的补全速度,右手里的冰剑无声地转了小半圈。
"第十处。"萧逸尘说,"光茧左下方那条裂纹补得比别处慢。那个位置是慕容玄灵气循环的最低点,连光茧补全都要绕路。"
苏浅雪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冲出去了。冰剑从正前方斜斩下去切向那道裂纹延伸的方向,剑刃上的寒气凝到了极限。那道裂纹被劈开了一掌宽的豁口,暗绿色的光从豁口里喷出来扑她面门,她偏头躲开了三寸,冰蓝色的光顺着豁口往光茧内部灌了进去。
慕容玄在里面抬掌迎上来。他的手和苏浅雪的寒气撞在一起,暗绿和冰蓝在两个人掌心之间绞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光旋。光茧终于撑不住了,裂纹从豁口处向四面炸开,整个罩体碎成暗绿色的光点坠下来落了一地,跟碎琉璃渣子似的。
两个人同时往后各退了数尺。苏浅雪退了五步撞上矮墙边沿,萧逸尘在墙内侧伸手托了一下她的后背,掌心抵在她肩胛骨下面那一小片暖烘烘的皮肤上——隔着衣料他都能感觉到她后背在发烫,那是灵气震荡之后的后劲。慕容玄退了半步就站住了,混沌玉玺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玉面上的光泽比之前暗了一层,像沾了一层雾。
他低头看了看玉玺表面那层暗淡,又看了看苏浅雪冰蓝色光芒正在缓慢回升的状态,最后越过她看向矮墙内侧靠着坐的那个人。
萧逸尘睁着眼看他。青金色的光泽已经从瞳孔里退了大半,脸色白得像药铺里晒过头的桔梗。太初源流从六成一路落到了三成左右,他报了一整场的弱点,把慕容玄身上最薄弱的十二处全部翻出来过了一遍。代价是每报一处他就少一分灵气。但他这会儿还醒着,呼吸虽然浅,没断。
"你知道他在消耗。"慕容玄说。"你知道他报完这十二处之后连站都未必站得起来。可你让他继续。"
苏浅雪撑着矮墙直起身,冰蓝色的光重新在周身聚拢。她转头看了萧逸尘一眼,他靠在墙内侧冲她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意思是还能撑。
她转回去面朝慕容玄,冰剑在掌中重新凝实。
"关你什么事。"
慕容玄看了她两息。暗绿领域从侯府外墙方向退了几尺,秦岳的血煞屏障从外围往回压了半圈。慕容玄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混沌玉玺,玉面上那层雾一样的暗淡又深了一点。
"今晚不打了。"他说。
苏浅雪的冰剑停在半空里。
慕容玄转身往侯府大门外走。暗绿色的光跟着他往后退,一片一片从前院的地面上剥下去,从廊柱上滑下来,从矮墙上褪干净。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偏了偏头,深绿色瞳孔在暮色最后一抹残光里闪了一下。那块青苔是粘在他衣摆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就那么穿着走了。
"你的萧大夫今晚之后至少三天没法再用灵气给你报位置。"他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回来。"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打过来的时候,你一个人能挡我多久?"
暗绿色的人影被暮色吃掉了。暗绿色的光从整座侯府的地面上褪干净了,只剩下之前被侵染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暗色痕迹,像写废的草稿被水洇过的印子。秦岳的血煞屏障从外墙方向推回来,暗红色的光把前院地面重新铺了一遍,把那些暗痕压到了深处。
苏浅雪站在前院中央把冰剑散了。冰蓝色的光从她周身落下去,她一转身快步走回矮墙边蹲下来。脚底下踩到了之前掉的那半片青苔,滑了一下差点跪倒,用手撑了一把石面才稳住。
萧逸尘靠着墙坐着,后脑勺抵着石面,眼睛睁着但瞳孔里的青金色光泽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整个人像被谁把底抽空了一层,嘴唇裂了两道细口子,呼吸浅而慢。他左手中指指甲缝里那点何首乌碎末还在,他自己好像也没注意到。
苏浅雪从怀里摸出灵玉按在他掌心里。冰蓝色的光从玉面渗出来走了一圈就停了——灵玉里的命元残存只对冰心玉骨有用,太初源流吸收不了。那光在萧逸尘掌心里转了一圈又退回去,像一条没找到入口的流水。她把灵玉收回来,把他右手合起来放在他膝盖上。
"还能走吗?"
"能走。"萧逸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得像被压扁了。"扶一下。"
苏浅雪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搭在自己肩上。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重量压下来的时候她右肩往下塌了一点。秦岳从前院跑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嘴角绷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处理前院倒了的护卫和侧院里被关着的温玉了。步子急但脚步很沉。
她架着萧逸尘走回中军帐。掀帘子的时候他头顶擦到了帐门横框,闷哼了一声,大概是磕到了刚被温玉打出来的那块淤青。苏浅雪说了句"低个头",声音比平时冲了半度,但手上把他往椅子上安顿的动作放轻了。
她从帐角翻了水囊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了一点下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唇上的裂口润了润,没那么难看了。
"三天。"萧逸尘靠在椅背上合着眼说,"他说三天。"
苏浅雪在矮凳上坐下来,冰蓝色的光在她掌心里转了几圈让她压回去了。她看着椅子上闭着眼仰着的萧逸尘,油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青金色的光泽只剩下脉门处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光膜,像蜡烛芯子快烧到根的时候最后那一点亮。
他这会儿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他药铺后院那只看门的老黄狗,每次下雨天他出门前都要给狗搭个雨棚,不然那狗就缩在灶台底下不肯出来。今晚从药铺走的时候不知道他搭了没有。
"三天之后你恢复几成?"
"三天之后太初源流回全盛。"萧逸尘睁眼看她,瞳孔深处那层青金色在慢慢往回渗,像退潮之后又涨回来。"他算错了。他以为我用洞微之眼把全盛耗光之后需要更久才能回。但我恢复的周期是固定的,三天就是三天。"
苏浅雪看着他,冰蓝色的光在瞳底亮了一下。
"所以三天之后你满状态,我也满状态。"
"对。三天之后他再来,我不会只坐着报位置了。"萧逸尘把水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又合上了眼,仰进椅背里。"三天之后,你跟我一起打他。"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帐外夜风从帘缝里卷进来,带着前院草木灰和冰霜化开之后的潮气。秦岳在外头带人收拾残局,有人在搬木头,有人在喊谁去拿一捆绳子来,金属磕碰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三里外那片山坡已经空了。暗绿色的光彻底退出了感知范围,慕容玄的气息正在往更远的地方撤。他说的三天,会给足三天。
苏浅雪坐在矮凳上没动。她靠着箱子合着眼,冰蓝色的光在袖口底下慢慢转着,在补左肩上被暗绿色光流震出来的那几条细纹。帐里油灯烧了小半截,灯芯结了一个黑色的花,她把灯花掐掉了,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
三天。
从今夜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