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太初觉醒
## 第12章 洞微之眼
瓷杯搁上桌面的那一声响还没散,前厅里头的气就变了。
秦岳在矮墙后面动了动,刀出了半寸,那股暗红色的血煞气猛地往上涨了一层,整个人瞧着像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但他没往前冲,因为萧逸尘按住了他左臂。
"等。"
萧逸尘的洞微之眼已经推上去了。七成不到的太初源流撑着他视野里头那些密密麻麻的解构画面,那两名术师身上的暗绿色光晕正在匀速膨胀——从他们脚底往上爬,像有人往他们身体里灌了什么东西。午时这一刻,他们的灵气蓄积速度忽然拔了一截,像是被谁拨了一下开关。
"两息之后动手。"萧逸尘说,"左一先动,右二跟着,差半息。你拔刀之后斜插到两人中间,把他们中间那根线砍断。"
"什么线?"
"灵气连线。你按我说的做就成,砍完就知道了。"
第二息过了。
那两名术师同时抬脚。暗绿的光从他们脚底下炸开,贴着地皮朝宗祠正堂的方向蹿。两条光路并行着往前蹿了三四丈,在门槛前三丈的地方猛地合到一处——合拢的地方骤然粗了一圈,整根光柱朝着供桌的方向直贯过去。
苏浅雪在门里面动了。冰蓝色的光从她掌心灌进地面,沿着冻层的边缘往上翻,在门槛前面凝了一面冰墙。暗绿色的光柱砸上去的时候炸了一圈碎光,冰面裂了几道纹,但没碎。
她出第二掌的时候秦岳的刀已经斩出去了。
暗红色的刀光从矮墙后面劈出来,斜着从两个术师中间切过去——刀锋过处炸了一团暗绿色的火花,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两个术师同时往后趔趄了半步,脚下的光路当场断了一截。
苏浅雪的第三掌拍在冰墙背面。裂缝被寒气重新冻上,冰墙往两边长了一截把整道正堂的门堵得严严实实。暗绿色的光柱撞在上面炸了一层又一层碎光,但炸不穿。
萧逸尘从矮墙后面站起来了。他之前一直蹲着没动,这会儿站起来的时候青金色的光从周身猛地亮了一截,太初源流在那一瞬间被他拧到了眼下的极限。
洞微之眼的视界一下子扩了出去。
两术师的灵气网、护卫队所有武修的经脉走向、前厅客座上温玉掌心里那一缕暗绿色的细丝——这些信息同时涌进来,但萧逸尘的视线没停,他追着那根细丝往地下走。穿过石板、穿过石阶底下的夯土层、穿过中庭的碎石垫层,一直拽到侯府大门外三里远的地方。
丝线的尽头,是慕容玄。
萧逸尘的瞳孔缩了一下。温玉这枚翠玉扳指每次一转,掌心的细丝就往三里外送一缕灵气信息。慕容玄从头到尾坐在那山包上,实时接着侯府里头所有的动静。
"秦岳。"萧逸尘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玉的右手。砍掉它。"
秦岳在刀光里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看我!砍右手!别让他再转扳指!"
秦岳的刀在空中拧了方向。暗红色的刀光从两术师之间的缝里钻过去,直奔前厅客座上温玉的右手腕。温玉那张脸唰地变了色,他猛地缩手想往袖子里藏,但秦岳的刀比他快得多。
刀尖擦着温玉小臂外侧过去的。没砍断骨头,但在他前臂上犁了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翠玉扳指当场碎了,连着手掌里那根细丝一起断成了粉末似的碎光点。温玉惨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摔在地上,右手捂着小臂,血从指缝里头渗出来,把他那件宝蓝色的袍子袖子洇黑了一片。
那两名术师被斩断了连接线之后本来已经趔趄了,这会儿感知到温玉手上的细丝断了,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吼。暗绿色的光从他们身体里头往外炸,之前压着的那股劲全部掀了盖子,灵气瞬间从蓄积切到了爆发。
秦岳被那股突然炸出来的光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石阶上才稳住。
但苏浅雪从宗祠正堂的门里出来了。冰墙在她身后碎成雾,她踏出门槛的时候冰蓝色的光从脚底下铺出一条冰路,托着她往前滑了三丈多远。她掠过秦岳身侧的时候双掌同时拍出去,两道寒气凝的冰蓝色掌影分左右拍向两个术师的胸口。
"右二,左肋。"萧逸尘的声音从她背后追过来,"左一,脐下。"
苏浅雪的掌影在半空拐了方向。右边那道斜切下去,拍在右二那人左肋的位置——那地方的护体灵气果然薄了一层,掌力透进去的时候骨头响了一声,那人闷哼着跪了下去。左边那道竖直下沉,拍在左一那人脐下三寸,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两人倒地之后暗绿色的光芒从他们体表熄了,像是灯油烧干净了灯芯,留下两具软塌塌的身体蜷在碎砖上。
苏浅雪收了掌站在院子中央,冰蓝色的光在她周身慢慢回落。她偏头看了眼前厅里的温玉——他缩在椅子底下,右手裹着块不知道从谁身上扯下来的布条,脸色比纸还白。
秦岳走过去把他从椅子底下拎了出来,提溜到院子中间让他跪着。温玉带来的那帮护卫个个拔了刀但谁也没敢上来,秦岳那股暗红色的血煞气压在前院上空,感觉像有人往整个院子里泼了一锅热沥青,黏糊糊地往下坠,压得人胸口发闷。
"温公子,"秦岳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你的人品不太行。"
温玉跪在碎瓦砾里捂着手臂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萧逸尘从矮墙后面走出来。他走过前院的时候洞微之眼还是开着的,青金色的光在瞳孔里头慢慢流转。他看见那两个术师体内的暗绿色光芒虽然灭了,但经脉里头还剩了一缕极薄的余烬,像木炭烧完了之后那点暗红色的芯子,虽然不亮但碰一碰又能着起来。
"还没完。"萧逸尘走到苏浅雪边上停了步,"他们经脉里头的残存灵气在慢慢拢。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能重新聚起来。"
苏浅雪低头看着地上那俩人。冰蓝色的光在她瞳底闪了一下,她蹲下去一手按住一个人的后颈,寒气顺着经络灌进去,把那些正在聚拢的暗绿色碎光冻成了一粒一粒的冰珠子。冰珠子卡在经脉里头不走了,残存的灵气就被彻底封死了。
"现在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封住了。慕容玄亲自来解兴许能解开,换别人没戏。"
萧逸尘的目光从前院收回来,转向侯府大门外三里远的方向。那道暗绿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但温玉手上的丝线断了之后,他的灵气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很短暂,不到两息就压回去了,但萧逸尘的洞微之眼在那个距离上还是捕捉到了。
"他看见了。"萧逸尘说,"温玉的丝线断掉之前最后送出去的那一帧画面是秦岳拔刀砍他右手。他知道你表哥动了手,也看见了术师倒了。"
苏浅雪站在前院扫了一圈满地倒着的护卫和那俩被封了经脉的术师,然后抬眼望向三里外。冰蓝色的光在瞳底翻了一个周天又沉下去,她把灵气压回稳定状态,转身走回宗祠正堂门口。
"祭礼还有半个时辰。表哥你把人押侧院去关着,温玉留前厅别让他乱动。祭礼照常走。"
秦岳把温玉从地上拽起来按到前厅一把椅子上坐下。温玉的右手被粗布条裹着,血是不流了,但他人还在哆嗦,扳指碎片滚了一地。秦岳站他旁边,刀悬在腰上,手没搭刀柄,但温玉哆嗦得更厉害了。
苏浅雪推开宗祠正堂的门走进去。供桌上的牌位在午时日光里泛着暗紫色的木质光泽,灵龛搁在牌位前面,灵玉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她走到供桌前站定了,从案上抽了三炷香,就着铜炉里将灭未灭的火头点了,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外面的风从门缝卷进来,把刚升起来的香火烟吹斜了一瞬。
萧逸尘没进正堂。他靠着矮墙的石壁坐着,洞微之眼维持在半开的状态,青金色的光在眼底有一搭没一搭地闪。三里外那道暗绿色身影的灵气波动正在慢慢地变——从静止往蓄积的方向转,像一头蹲了很久的野兽正在活动脚腕子准备站起来。
"他在动。"萧逸尘朝着正堂的方向说了一声。
门里的香火烟气顿了一下。苏浅雪拜完最后一拜把香插进铜炉,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板。"动了?"
"姿势变了。原来站着的,现在坐下了。"
"坐下?"
"坐下了。架势像要长待。"萧逸尘的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他大概觉得温玉这步棋废了。下面他要自己上手。"
苏浅雪站在门框里看着三里外那道暗绿色的身影。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冰蓝色的光在指缝间转了一圈缩回去。后颈那道裂痕基本上收拢了,只留了一条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在皮肤底下趴着。
"我还剩多少时间?"
"不清楚。但他真要动手的话,入夜之前一定会动。"萧逸尘把洞微之眼收回来,靠石壁上合了一会儿眼,"你刚才接那俩术师的时候耗了将近三成。虽然压得挺稳,但后颈那道裂痕才刚收口。再打一场的话——"
"再打一场的话裂痕会重新震开。"苏浅雪替他说完了,"慕容玄不会给我养到全盛的时间。他挑午时让术师动手,就是逼我在祭礼的时候大量耗灵气。他算准了我能赢,但算准了我赢完就剩四成。"
萧逸尘睁眼看她。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在前院地面上,长长的一道。"所以你打算今晚用四成跟他打?"
苏浅雪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了看三里外那道暗绿色。冰蓝色的光在瞳孔里凝成一簇不大的火苗,稳定地烧着。
"不。"她说,"我今晚用八成。"
萧逸尘看着她没接话。他脑子里算了一下,她现在的实际状态是六成。
"所以从现在到入夜,"苏浅雪从门框上直起身,"我要恢复到八成。"
她转身走回正堂,把供桌上的灵玉从灵龛里头取出来攥在掌心里。冰蓝色的光从她掌缘灌进玉面,整块玉从里头亮起来,像是被点了灯。"灵玉里封着历代冰心玉骨宿主留下的灵气残存。我能从里面抽两成出来,补到我自己身上。"
"代价?"
"灵玉里封的是历代宿主的命元。我吸两成,上面留的记忆碎光就散两成。后面再有宿主拿到这块玉,能看到的东西会少一段。"
萧逸尘看着她攥着灵玉的那只手。冰蓝色的光正从玉面里头慢慢往外渗,沿着她手腕的经脉往上爬。她整个人被那层光裹住了,后颈那道浅白的线正在被新长出来的光覆着,一点点重新长合。
苏浅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玉,冰光映在她瞳孔底下一晃一晃的。她没有立刻动手,安静了大概两息。
"寒夙和苍梧那段私话我听过十七遍。"她说,"散了有点可惜。"
说完这句她合上眼,掌心的光猛地亮了一截。
萧逸尘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冰蓝色的光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微微发寒的光晕里,她攥着灵玉的手稳得跟铁铸的一样,额头沁了一层薄汗但呼吸从头到尾没乱过。
这事儿说起来挺怪的。我认识她也就一个月出头,站在人家侯府宗祠门口看她吸祖宗留下的灵气,居然也没觉得哪儿不对。大概是因为这一个月里头见到的怪事已经比我前十九年加起来还多了。
半个时辰之后苏浅雪睁开眼。她把灵玉放回灵龛里盖好,转过身的时候冰蓝色的光在周身亮了一层,后颈那条裂痕完全看不见了,皮肤底下的纹路流速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
"八成。"她站在正堂的阴影和日光的交界处看萧逸尘,"入夜之前大概能到九成。"
萧逸尘点了点头没多问。他转身看了眼里外那个山坡,暗绿色身影还坐在那儿。慕容玄等了这么久没动,他在等天黑。天黑之后钦天监的禁法威力会比白天强,混沌道体的黑暗属性在夜里比日头底下稳得多。
"入夜之前我还有件事。"萧逸尘把身子从石壁上撑直了,活动了一下右腕。青金色的光在瞳孔里转了一瞬又沉下去。"我要把洞微之眼推到全盛。半盏茶就够,够把他身上三百六十处节点全看一遍。"
"你现在恢复度多少?"
"七成。推全盛的话耗得厉害,半盏茶之后会落回六成。但半盏茶里头我能把他所有节点的位置记住。"
苏浅雪看着他。"你能在半盏茶之内记住三百六十个位置?"
"能。"萧逸尘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玄,但他是真记得住,"我跟人打架的时候给你报位置,你按我说的方位打就成。"
苏浅雪看了他几息,然后走回正堂里头把供桌上的铜炉香灰倒干净了重新填了新灰,插了三炷新香。她把灵龛摆正了,把牌位前三炷香燃起来的烟捋直了。做完这些她走到门口看着萧逸尘。
"你现在就推。我守着。"
萧逸尘没废话。他靠着矮墙坐下,双脚踩实地面,两手搁在膝盖上。太初源流从体内往上猛地推了一截,青金色的光从瞳孔里头暴涨出去,把整双眼睛染成了纯粹的青金色。
洞微之眼全盛。
那个瞬间整个世界在他视野里碎了,碎成密密麻麻的光点。灵气、地脉、天光、风——万物都显出最本源的流动轨迹,像整个侯府被摊平了铺在他面前的一张透明纸上。他抬起视线看向三里外,慕容玄周身三百六十处灵气节点逐一亮起来,一张暗绿色的星图铺在黄昏的天幕底下。
三百六十处。每一处的位置、大小、灵气流速、防御厚薄。萧逸尘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重点记了其中十二处防御最薄的。
半盏茶之后青金色的光从他瞳底慢慢退下去。他脸色白了一层,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石壁上。太初源流从全盛回落到了六成出头,经脉里那层流动的东西薄了一大半。
但三百六十个节点的位置,他全记住了。
苏浅雪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脸。"脸色很白。"
"正常。"萧逸尘嗓子有点哑,但脑子还算清楚,"慕容玄身上三百六十个节点我全记了。十二处最薄。你跟他打的时候专打这十二个地方。"
"你记性比我想的好。"
"七年收草药,每座山头哪根草长在哪儿都记得住。三百六十个节点算什么。"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靠在石壁上缓了两口气。说实在的,这七年收草药攒的那点记性全用这上头了,也不知道值不值。
苏浅雪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宗祠正堂门口,日光已经明显偏西了,前院的地面上斜拉着一道一道的阴影。三里外山坡上那道暗绿色的身影仍然坐在那儿,太阳越偏西,他周身的暗绿色光晕就越浓。
秦岳从前厅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拿袖子擦了一下刀。他把刀归了鞘,走到矮墙旁边站在萧逸尘身侧。
"入夜之后怎么打?"
萧逸尘靠着墙缓气,闭着眼答:"你带人把宗祠外围封住,别让钦天监的人摸进来。浅雪正面跟慕容玄打,我在旁边报点。"
"你站得够远吗?"
"够了。报点用不着近身。"
秦岳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堂门口苏浅雪的背影。"你全盛只撑了半盏茶就落到六成了。入夜你报完点还剩几成?"
"剩几成不碍事。点报完了我就不用再开眼了。"
日光又往西偏了一指宽的样子。三里外山坡上那道暗绿色的身影终于动了——慕容玄从坐姿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面朝侯府的方向。他周身的暗绿色光芒在暮色里翻涌起伏,随着日光的消退正在一层一层往上涨。
苏浅雪站在宗祠正堂门口看着那道身影。冰蓝色的光在她掌心里慢慢转着,稳而不断。
入夜还有半个时辰。
三里外慕容玄的双手垂着没动,但他右手的指尖,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