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七日之约

入夜前一刻钟，萧逸尘的指尖亮了。

青金色的光从指腹钻出来，比早上那缕粗了一圈，在空气里挂了大约两息才散。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掌心残余的温度让夜风一激就凉下去了。经脉里那洼水总算连成了片，河床上有了薄薄一层东西在淌。

"五成。"他嗓子里咕哝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苏浅雪从矮凳上站起来，冰蓝色的光在她瞳仁里一闪，扫过他的经脉走向。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够用。"

"够看一眼地基纹路。打不了架。"

"不用你打。"苏浅雪把灰布袍子的下摆重新扎进腰带。左肩的伤今天换了最后一次药，厚痂全脱落了，底下那层新肉粉嫩嫩的，看着还挺新鲜。左腕的淤痕退干净了，冰蓝色的纹路在腕间安安静静地转着。"表哥已经带人到侯府外围了。你跟我去宗祠看一眼地基锁魂纹路的位置和深度，看完你回来继续养。今晚之前没别的事要你做。"

萧逸尘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太初源流恢复到五成到底不一样了，至少走平路腿不软了。他抓了件厚外袍裹上，跟着苏浅雪出了中军帐。

营地里的灯火刚点起来。兵卒们正在交班换哨，暗红色的血煞之气在帐篷之间浓得化不开，呛嗓子。温玉留下的那两排红漆箱笼还码在营门口的空地上，红绸被夜风吹得翻来卷去，火光底下一明一灭的，看着像淌出来的血。

这姑娘出手是真大方。两排箱笼，里头装了什么萧逸尘没细看，但就冲那红绸的料子，起码得值几十两银子一匹。萧家当年败落之前也穷大方过，可那种大方是打肿脸充胖子，温家这是真不在意。

两人从营地侧门出去，绕的是侯府后园那条荒了小半年的道。苏浅雪走前头，冰蓝色的薄光从她脚底渗进土里，铺了一层极细的冰面，萧逸尘踩上去省了不少力。他琢磨过这招是怎么运作的——寒气在鞋底和泥地之间造了一层滑面，摩擦力变小了，但又不至于打滑摔跤。分寸拿捏得挺准。苏浅雪这人干啥都讲究个精准，连走路都这样。

"慕容玄现在到哪了？"

"感知不到。"苏浅雪声音压得很低，"百里之外的时候还能摸到点尾巴。现在完全没了，他把自己封在禁术屏蔽里赶路。屏蔽拖速度，但他本人到的时候一定是全盛。"

"预计什么时候到？"

"今晚子时到明早寅时之间。"

萧逸尘在心里拨了拨算盘。子时到寅时，三到五个时辰。他现在五成，按这个恢复速度，子时能到六成五，寅时能到七成五。慕容玄要是子时到，他差三成半；要是寅时到，差两成半。

差两成半，加上苏浅雪，倒也不是不能打。

"到了。"苏浅雪停步。

两人蹲在侯府后园那道矮墙的暗影里。宗祠正堂的轮廓趴在前头夜色里，屋顶的弧线脊上还挂着前几天结的霜，月亮照上去泛一层细碎的白。正堂大门还敞着，那两扇门板歪在廊柱边上，斜靠的角度跟上回一模一样，没人动过。

苏浅雪抬手虚扫了一下。冰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漫出去，在宗祠外围地面上覆了一层薄幕，把地脉里往上拱的气息压了一息。她回头看了萧逸尘一眼。

"看吧。"

萧逸尘把洞微之眼打开。五成功力的时候视野里的东西解构得没那么细，像是蒙了层毛玻璃，但地基以下的灵气纹路还是能看见轮廓。暗绿色的残余纹路果然还在，苏浅雪的寒气把它们冻在地脉以下五尺深的位置。冻层表面看着光滑，但边缘一圈已经化开了，有七八条细枝一样的纹路从冻层底下伸出来，像冻僵的蛇在回暖。

"怎么样？"苏浅雪问。

"冻层边缘在化。你昨天渗到五尺深，但纹路根基在七尺以下。你冻住的只是最活泛的那一截，底下还有一截没冻实，正往上拱。"萧逸尘眯了眯眼又扫了一遍，"按现在的化冻速度，明天入夜之前残余纹路就能重新连成完整的阵形。你祭祖的时候正好赶上它重启。"

苏浅雪的手指在矮墙的石砖上敲了两下。哒哒。哒哒。"那我今晚就把它彻底解了。"

"你现在解不了。恢复度差两成，强行解会把阵激活到你摁不住的程度。"

"明天天亮之后呢？"

"明天天亮之后你恢复到八成以上，能解。但解阵要大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全身灵气都得灌进地基里，外围等于空门。慕容玄要是在那半个时辰里到了——"

"秦岳在外面。"

"秦岳挡不住慕容玄本人。"萧逸尘把洞微之眼关了，揉了揉额角。每次用这招都跟熬了个大夜似的，眼眶发酸。"你表哥的血煞战气能压住大多数东西，但混沌道体恰好能绕过去。除非你把镇北军两万人的血煞气全聚拢了，但那要半天时间来调。"

苏浅雪没接话。她蹲在矮墙的暗影里看着宗祠正堂敞开的大门，月亮把门槛上那道暗绿纹路的边缘照得幽幽发亮。那道纹路比昨天多伸出来了半寸，肉眼都能看出来了。

萧逸尘等她开口。他认识苏浅雪时间不长，但已经摸到一点门道——她沉默的时候是在算，把所有选项摆出来一一称斤两，等到她开口基本上已经有结论了。

果然。

"不解了。"她说。

萧逸尘偏头看她。"怎么说？"

"我把冻层再加厚三尺。"苏浅雪站起来，冰蓝色的光从她身上猛地暴涨了一层，连头发丝都带上了淡淡的蓝边。"用我今晚能恢复到的所有寒气往下压，从五尺推到八尺以下。八尺的深度，纹路根基就彻底封死了。解冻时间从一天拖到至少三天，三天之内它起不来。"

"你今晚再压一次，明天的恢复度从八成掉到六成。明天傍晚温玉来了你六成功力打不赢她带的护卫——"

"不需要打赢。"苏浅雪已经从矮墙后面翻出去了，落在宗祠正堂前的冰面上。她蹲下来掌心按地，冰蓝色的光从她掌根灌进石缝里，寒气顺着地基的石砖缝往下钻，地面在几息之内覆了一层薄霜。"我只要让宗祠在明天傍晚之前看起来一切正常。冻层封到八尺以下，地面不会再往外泄灵气，温玉看不出来。祭礼照常走，走完之后我摁着她不放人。她来看热闹可以，把人带走不行。"

萧逸尘在矮墙后面看着。月光底下她的身影被冰蓝色的光裹了一层，寒气从掌心往外漫，地面上的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他把洞微之眼又打开半扇，看见那些暗绿色的纹路残余被她往下推，一寸一寸地沉。

她咬着牙往下压，灵气从掌根涌出来的时候断了一瞬。就那么一瞬，萧逸尘看见了——她腕间的冰蓝色纹路暗了半度，那是灵气快见底的征兆。寒气起初还是成股往外涌的，到第三息就成了丝，细细的，跟头发丝差不多粗细，颤巍巍地往下钻。她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来两道，嘴唇抿得发白。

萧逸尘想喊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要是扛不住会自己收手。苏浅雪不是硬撑的性子，她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

"八尺。"她的声音哑了半截，"到了。"

萧逸尘又扫了一遍。暗绿色的纹路残余被推到了八尺以下，新加的那层冻层比昨天的厚实得多，边缘那些伸出来的细枝全缩回去了。冻层表面平滑，没有任何裂纹，像一整块青灰色的石板。

"封住了。"他说，"解冻要三天以上。"

苏浅雪把手从地上抽回来。膝盖一软，她左手扶了一下矮墙才站稳，冰蓝色的光芒从体表回落了一大半。她拿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偏头看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回营地。"

两人原路往回走。走到半路苏浅雪的步子慢了一拍，她抬手按住自己胸口位置皱了一下眉，但没停。萧逸尘跟在她身后半步，视线落在她后颈上。

后颈的皮肤底下裂了一道新痕。很细，月光底下几乎看不见。但太初源流的感知场里，那道裂痕泄出来的灵气像冰块上的一道裂纹，就算不看也能感觉到。那是元气透支的痕迹。刚才那一下封冻，把她今晚攒的所有底子全榨干了。

明天的恢复度确实要从八成掉到六成了。这是实打实的代价，不是能绕过去的。

萧逸尘没拆穿她。他就是跟在她后头走着，步速跟她保持一致，直到两人回了中军帐。他发现自己现在干这种事越来越自然了。以前在萧家的时候他话多，什么都藏不住，后来家里出事那半年他学会了闭嘴，再后来遇见苏浅雪，他又开始说话了。但这种"看见什么不说"的本事，倒是那半年里练出来的。

帐帘落下来之后苏浅雪坐在矮凳上靠着箱角合了眼，呼吸很快就匀了。萧逸尘坐在椅子上续了新油灯，把灯芯拨了拨让光暖一些，然后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搁在膝盖上。他闭眼内视经脉。那层流动的青金色液体在缓慢地增厚，流速也在加快。五成到六成五之间还有一段路，他把呼吸节奏往下调，让太初源流的恢复速度往上提。

帐外夜风穿营。远处侯府方向安安静静的，宗祠正堂地面上那层青灰色的冰在月光底下凝得结实。更远处，夜幕尽头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幽碧色光晕正缓慢地铺开。

那道光的颜色让他想起小时候萧家祠堂里供着的一块玉佩。他爹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值三百两银子。后来家里出事那块玉佩被拿去当了，当了一百二十两。萧逸尘那会儿还小，记不太清那块玉到底长什么样了，就记得那个绿——幽幽的，像深潭底下的苔藓。跟慕容玄这光的颜色差不多。

他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想起一块当了十七年的玉佩。真是闲的。

苏浅雪在后半夜忽然睁了眼。

"来了。"她坐起来，冰蓝色的光在瞳孔里猛地亮了一瞬，"百里之内。正南方向，速度很快。"

萧逸尘也醒了。太初源流恢复到了六成出头，感知范围虽然没全盛时候广，但百里之内的大股灵气波动已经能摸到了。他感知到了那道正在靠近的气息——幽碧色的，厚重的，带着混沌道体特有的那种扭曲感，像什么东西被拧着转了一圈。

"比预计早了一个时辰。"萧逸尘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南方天际线上那层碧沉沉的光晕已经能看到边缘了，正稳稳地往北推过来。

秦岳在侯府外围的方向也看见了。萧逸尘听见远处传来他拔刀的声音，暗红色的血煞战气在侯府外围猛地抬了一截，像城墙上加了一层护板。

苏浅雪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冰蓝色的光在她体表流转着，亮度远不如傍晚了，封冻八尺地脉把她今晚所有的储备都吃干净了。她现在撑死了六成左右的状态。

"他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夜。"她说。

"他把屏蔽提前撤了。"萧逸尘看着那道不断逼近的光，"撤屏蔽脚程快一倍。现在是全力赶路，半个时辰之内到营地外围。"

半个时辰。两个人站在帐帘后头看着南方的光一寸一寸地往上漫。月光被那层碧色遮去了大半，营地里的火把在这种天幕底下变得昏黄微弱的，像快要灭的蜡烛头。

"你多少了？"苏浅雪问。

"六成出头。"

"够感知他身上的节点了？"

"能感知一部分。全盛时候能看三百六十处节点，现在大约能看到两百处。打不了，但能找出他防御薄弱的位置。"

苏浅雪点了点头。她把腰间短刃拔出来又推回去，刃口磨过鞘口的声响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晰。冰蓝色的光在她掌心里凝了又散，散了又凝，最终还是收回去了。她把灰布袍子的前襟拢紧了些，转身走回帐内坐在矮凳上，把呼吸调匀。

"等他到了再说。"她说，"他不会第一时间动手。他要先确认宗祠状态、确认温玉迎亲队、确认牌位还在不在原位。等确认完了才会出手。"

萧逸尘放下帐帘走回桌边坐下。他把油灯调暗了些，让帐里的光柔和了一点。"你打算在宗祠等他？"

"不。在营地里等。他进不了营地，血煞战气挡着。他只能在侯府那边动手脚。"苏浅雪合着眼靠在箱角上，"他要是动宗祠冻层，表哥挡一阵。挡不住我再过去。"

"挡不住的时候你六成功力去跟他打？"

"我六成打不过他。但加上你六成出头的太初源流配合感知，他也不能全胜。"

萧逸尘靠在椅背上没吭声。帐外那道碧色的光越来越近了，营地里的脚步声明显快了起来，刀盾碰撞的声响比平时密了不少。秦岳在侯府方向拔了刀没归鞘，暗红色的血气一直在往上蒸腾。

他看着帐篷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个温玉——"

"怎么了？"

"她明天来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苏浅雪睁开一只眼看他。那眼神介于"你有病吧"和"你脑子还挺闲"之间。

"我就问问。"萧逸尘把脸别过去，"两排红绸箱笼，配什么颜色的衣裳好看。红色压红色，有点过了吧。"

苏浅雪又把眼睛合上了。"她穿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没关系。就是好奇。"

帐外的光停在了营地正南方三里之外的山坡上。

慕容玄没有进营地范围。他停在坡顶，双手背在身后站着，幽碧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翻涌，潮起潮落的。萧逸尘和苏浅雪同时在帐内感知到了那股气息的落点和稳定。

"他在看。"萧逸尘说，"洞微之眼的残存感知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扫过侯府、营地、宗祠三处。在确认。"

苏浅雪睁开眼。"确认宗祠冻层状态。"

"冻层他看见了。八尺以下的深度他隔着三里看不透，但知道你在那个位置动过手。他现在在判断你花了多大力气去封阵。"

"判断结果呢？"

萧逸尘沉默了一下。

"他看见你后颈那道裂痕了。"他的声音很平，"他的感知精度不比我全盛时候低。隔着三里能看见你灵气流转的痕迹，你封阵透支留下的那道裂痕在他眼里跟灯一样亮。"

苏浅雪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到自己后颈。指尖触到那道细如发丝的裂口，冰蓝色的光在边缘闪了一下就没了。她的手在脖子上停了大约一息，然后放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五指摊着，冰蓝色的纹路在指节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她把那只手攥了一下，攥了大约一息，又松开。

"他知道我元气不在了。"

"知道。"萧逸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三里外山坡上那道碧沉沉的身影纹丝不动，夜风那么大，他身上的光连晃都不晃一下。"所以他现在来赴你那个七日之约了。"

苏浅雪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在掀开的帐帘后面，看着三里外山坡上那道身影。夜风灌进来把油灯吹得东倒西歪，冰蓝色的光和青金色的光在两人身上各走各的，频率不一样，但谁也不压谁。

山坡上慕容玄动了。

他抬手朝宗祠方向虚指了一下。指尖凝出一道细如蛛丝的碧光，越过营地外围的血煞屏障，绕过了营地侧翼，准准地落在宗祠正堂的地面上。那道光线接触冻层表面的时候激了一层碎光，像拿指甲在冰面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光线弹回来的节奏变了，慕容玄的指尖微微一收。

"试探冻层厚度。"萧逸尘说，"他在敲音。三下听回响，知道底下还有多深。"

"结果？"

"他知道你封了八尺。在评估解冻要多久。"

慕容玄把手收了回去。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营地的方向，隔着三里路看不大清楚表情，但那层幽碧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翻了一瞬又落下去，像是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碧色的光从山坡上退下去，向南移了大约两里，停在另一处更高的山包顶上。慕容玄站在那个新位置上重新稳住了身形，换了块地方继续看。

苏浅雪站在帐门口看了很久。冰蓝色的光在她瞳底沉了又浮。她把帐帘放下来走回矮凳上坐着，双手撑着膝盖，下巴绷得有点紧。

"他在等天亮。"她说。

"等天亮，等你表哥和温玉见面，等迎亲流程走起来。"萧逸尘走回桌边坐下，"他今天不会动手。他要让你白天把精力耗在应付温玉上，等你乏了倦了，今晚再动手。"

苏浅雪把呼吸又调匀了一轮。冰蓝色的光在她腕间缓缓转着，后颈那道裂痕正在慢慢地收口。她把外袍裹紧了些，靠上箱角。

"那白天就按白天的来。"她说，"应付温玉。应付完了之后入夜——"

"入夜之后我恢复到七成五。"萧逸尘打断她，"够配合你打一场。"

苏浅雪偏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跳了一下，她看着他侧脸上那层青金色泽正在加深的轮廓，看了两息，收回视线合上眼。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她认识萧逸尘满打满算不到七天，但这人坐在那儿的时候，帐里的气压都不太一样了。可能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跟她一样被困在侯府这摊烂事里的人。也可能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看得到她后颈那道裂痕却什么都没说的人。

"天亮前再歇一个时辰。"她说，"天亮之后，见温玉。"

萧逸尘把油灯拨暗了。帐内的光沉入昏黄，三里外山包上那道碧色的身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只蹲在山脊上等猎物走出来的东西。

营地里的血煞之气在夜风里持续蒸腾。秦岳在侯府外围站了一整夜，刀始终没归鞘。远处那两排红绸箱笼码在暗处，红绸被夜风掀起来又落下，在碧色的天光底下泛出一种发乌的颜色。

萧逸尘合上眼，把太初源流最后一截恢复的进程在心里走了一遍。六成五。天亮前还能再推一截。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