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落人间沧海。
万顷碧波澄澈如洗,海风和煦,浪声轻柔。
一叶孤舟破开最后一层余浪,稳稳抵在故乡海岸的浅滩。船底轻蹭细沙,发出细碎温和的声响,结束了这场横跨两界、跨越宿命的漫长航程。
马骥抬步,稳稳踏在沙滩之上。
脚踏实地的一刻,万千紧绷的心弦,骤然全部松弛。
脚下是温热的人间沙土,鼻尖是海风混着草木稻香的清新。远处岸边田垄交错,樵夫担柴、渔人收网、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嬉闹的声音随风飘来。
朴素,平淡,寻常。
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这就是人间。
是他日夜惦念、跨越万古迷雾、挣脱天地牢笼、历尽生死劫难,不顾一切也要奔赴的故土。
他站在滩头,久久未动。
身后沧海无垠,海天一线。那道隔绝两界的迷雾壁垒静静横亘在极远天际,灰白朦胧,沉默无声。
就在他踏足人间的瞬间,身后那条贯通两界的航路,缓缓自我闭合。
古贝海图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纹路黯淡褪色,变回一枚普通无奇的海边贝壳。那股冥冥之中牵引他、束缚他、选中他的宿命之力,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从此——
人间是人间。
蜃界是蜃界。
两界永隔,再无互通,再无牵连,再无宿命轮回。
他抬手,轻轻回望大海。
脑海之中,无数画面翻涌重叠。
初入海市的惶恐落水、颠倒善恶的幻境迷局、黑石祭台漫天血色、大长老百年权谋的疯狂偏执、黑袍老者一生潜伏的隐忍悲壮、罗刹族百年蒙冤的血海沉仇。
还有万潮广场昭雪大典的天光、古墟之渊天地震荡的决绝、三件上古重器齐鸣、斩断万年契约的那一道通天三色光柱。
以及码头临别时,敖霜白衣临风的沉静、玄夜抱拳铿锵的笃定、沧溟淡然释怀的目光。
短短数月深海行,却像走完了别人万古轮回的一生。
他本一介凡俗书生,无神通、无背景、无野心。
是命运把他推入棋局,是天地逼他扛起重担。
他不曾想救世,却无意间救了一界苍生;不曾想破局,却亲手粉碎万年囚笼;不曾想扬名,却成了两界唯一的渡者。
可到头来,他不要权、不要名、不要山海供奉、不要万古尊荣。
只求归凡。
潮水缓缓漫上脚边,又轻轻退去,洗去舟痕,洗去足迹。
仿佛那场惊天动地、颠覆天地的深海大梦,从未来过。
……
归乡之路,熟稔又陌生。
数年沧海漂泊,人间岁月安稳流转。
故里城郭依旧,街巷依旧,青山依旧。只是人事更迭,邻里旧识或老去、或远迁、或谋生四方。当年众人以为早已葬身鱼腹的少年书生,一朝安然归乡,让整条街巷都为之惊动。
父母初见他的那一刻,呆立门前。
短短数载别离,恍如隔世。
老泪纵横,哽咽难言。不问奇遇,不问漂泊,不问生死历险。
活着回来,便是天大的恩赐。
马骥闭口不提蜃界、不提龙宫、不提域外浩劫、不提万年棋局。
有些惊天动地,只适合藏于心间,不可与人言说。
说了,无人能懂;说了,徒增虚妄;说了,只会惊扰人间安稳。
从此,世间再无归海侯。
只有乡野书生,马骥。
日子重新归于平淡寻常。
晨起读书,暮时散步,闲时临水观海,静看云卷云舒。
经历过沧海倾覆、天地崩裂、宿命屠局,再看人间琐碎烦恼、世俗功名利禄,早已心如止水。
他不再急躁、不再偏执、不再贪求、不再惶恐。
见过至暗绝境,便不惧人间风雨;看过万世浮沉,便看淡浮生起落。
偶尔黄昏日暮,他会独自走到海边。
静坐礁石,看落日沉海,晚霞铺天,碧波万里。
风过海面,依稀能听见似有若无的深海潮音。
他会静静出神片刻。
不知道龙宫如今如何繁华,四海是否年年安稳。
敖霜应当早已彻底稳住朝堂,肃清所有旧时代残余,带着海族万族,走向真正自由无缚的盛世。她聪慧、冷静、果敢、心怀苍生,本就该执掌盛世山河,安稳万年。
玄夜依旧镇守东海海疆,铁甲临风,护四海无虞。从此再无域外黑影进犯,再无裂隙惊天,他的守护,终有安稳回响。
沧溟带着罗刹族人重归故土,洗刷百年污名,重建部族聚落。世代隐忍的苦难终结,往后岁岁平安,族民安稳生息,再无流离追杀。
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沉冤的亡魂、一生隐忍的守阵师一脉。
所有牺牲,皆有价值。
万年轮回彻底断绝,献祭契约永久崩碎。
蜃界众生,从此命由己造,不由天定。
没有天道谎言,没有长生骗局,没有域外收割,没有宿命屠刀。
他们可以平凡、可以老去、可以生息、可以追梦、可以安稳一世。
那是他拼尽一身执念、一身血性、一身孤勇,为那片深海挣来的自由。
……
岁月悠悠,年复一年。
人间四季轮转,春去秋来,岁岁平安。
无人知晓,这片蔚蓝大海的另一端,曾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世界。
无人知晓,曾经有一个人间少年,孤身入局,孤身破局,孤身终结万古黑暗。
没有史书留笔,没有世人传颂,没有碑铭纪念。
可山河记得,海风记得,时光记得。
两界相隔之后,蜃界岁月悠长安稳。
龙宫盛世绵延,四海和睦,万族共生,山海清明。
每一年潮起潮落,每一次月升月沉,深海生灵安居乐业,再无苦难浩劫。
偶尔,敖霜会独自立于龙宫城头,远眺东海尽头的迷雾边界。
那里是两界隔绝之地,是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她从不遗憾,从不怨怼。
相遇一程,并肩一战,救赎一界,已是世间最圆满的相逢。
他来自人间,归于人间。
他拯救山海,却不占有山海。
他赠予深海万世太平,然后悄然退场,归还天地安宁。
“前路人间顺遂,此生岁岁无忧。”
她轻声一句,风传沧海,算作万年送别。
沧溟偶尔会登临古墟之渊,看着三件静静封存的上古守阵重器。
心怀敬畏,永世感念。
若不是那名人间少年,罗刹永世无出头之日,深海永世困于囚笼。
玄夜世代镇守东海边境,看着永久愈合的界门、永远安稳的海域,心中长存敬重。
此生最幸,曾与渡者并肩,破万古乱局,开万世太平。
……
人间。
又是一年暮秋。
马骥立于海边,看晚风拂浪,星月初升。
半生奇遇,一场大梦。
梦醒之后,烟火寻常。
他不负深海,不负苍生,不负相遇,不负本心。
也终于,不负自己。
山海两相别,岁岁各长安。
此生无牵挂,人间度余生。
——【罗刹海市·深海宿命篇】全书完
书友们期待罗刹海市的新传【罗刹海市.阿沅】的问世!!!
故事简介:马骥从深海回来第三年,手里还攥着一片龙鳞。
故乡的人说他疯了。说他娶了个妖,生了对怪胎,连他爹上坟都不带他。马骥不辩,只是每晚在灯下摊开那些泛着虹光的信纸——阿沅写的,用她自己的鳞研墨,一笔一画,都是她正在消散的证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儿子福海每次从水里回来,话越来越少,指甲越来越青。女儿龙宫从不提母亲,但每逢潮汐大的夜里,她会坐在井边,把脚伸进水里,一坐到天亮。
直到海市蜃楼重现于故乡的湖面。
村里人蜂拥而至,有人走进去就再没回来。福海也进去了。马骥追进去——这一次,龙宫不在深处,深处是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海市,是阿沅。
她已经没有完整的龙形了。
"沅江的水是暖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镜面开始碎裂。
马骥终于明白:阿沅不是留在了海底,她是在用自己的消散,撑着两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扇门。福海每次下水,不是去见母亲,是去替她撑住那扇门。而龙宫坐在井边的每一个夜晚,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母亲留在人间的倒影再拉住一寸。
他攥紧手里那片鳞。
——有些门,关上了是慈悲。但他攥着这片鳞,就还没学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