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朱棣却丝毫没有认同之意,反而还闪过一丝愠色,淡淡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为何说的话都如出一辙,不是戡乱以武,治世以文,便是盛世当立仁君,朕的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了。”
解缙拱手道:“微臣也只是直抒己见,据实相告,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声清脆的“皇爷爷!皇爷爷”所打断,紧接着,一个四五岁上下的小男孩,便捧着一副丹青,欢快地跑入了殿中,两名宦官则气喘吁吁地跟在了后边。
解缙抬眼看去,只见那男童身着玄色蟒袍,用银红缠枝莲纹抹额,束起鸦青鬓发,正中嵌着鸽蛋大小的和田白玉,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透出三分英气,粉雕玉琢的脸颊上,更是泛着惹人喜爱的红晕。
那男童也望了他一眼,便跑到了朱棣身边,献宝般的将墨宝呈上,甚是兴奋地说道:“孙儿新作了一幅画,还题了首诗,皇爷爷请看看,能否入得了您的法眼?”
朱棣笑呵呵地说道:“瞻基的手笔,自然是极好的。”
解缙这才知道,来者是皇长孙朱瞻基,当下赶忙行礼道:“微臣解缙,参见皇长孙殿下。”
朱瞻基道:“免礼,听闻解学士昔年,能够不惧太祖威严,直指洪武之弊,为朝廷献计献策,希望你能不忘初心,矢志不渝地辅佐皇爷爷,也不枉费他老人家对你的信任和器重。”
惊呆了片刻,解缙方才拱手道:“是,臣定当谨记殿下教诲!”
朱棣笑着问道:“解卿没有想到吧,瞻基小小年纪,竟能说出方才那番言语?”
解缙连连点头道:“正是,说来惭愧,微臣在殿下这个年岁,才刚刚开始入学,就更加没有殿下的见识与眼界了。”
颇感得意的朱棣,摸了摸爱孙的额头,便开始打量起他的画作来:只见画中央,是一头吊睛白额大虎,正在目光慈爱的注视着,散落在其周遭,几只正在玩耍嬉闹的幼虎。
右上角的留白处,还题诗一首: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尽管祖父看后良久不语,然而聪慧的朱瞻基,也没有出言催促,只是乖巧地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长长的叹了口气,朱棣说道:“瞻基啊,你的画大有长进,所题之诗,更是让朕都有些汗颜了。”
朱瞻基天真烂漫地笑了笑,拱着小手说道:“多谢皇爷爷夸奖,有您老人家这句话,就不枉费这些时日以来,孙儿夙兴夜寐地,跟着师傅们学习了。”
朱棣点了点头,笑道:“朕这里还有事,你且回去吧,记得告诉你父亲,他生了一个好儿子。”
待得皇长孙告退,解缙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又想到了一个册立世子殿下为储君的理由。”
朱棣道:“说来听听。”
这次,解缙只说了三个字:“好圣孙。”
朱棣听后却哈哈大笑道:“不错,朕实在太喜欢这个孙儿了,如若其父不为太子,他日后又如何能够继承大统!”
自从齐泰被问罪后,其府邸就被朱棣赐给了长子,作为在南京临时的世子府。
此时后花园的池塘边,张升正拿着钓鱼竿,沉心静气的等待鱼儿上钩,朱高炽则坐在旁边,心不在焉的吃着甜点。
朱瞻基便一溜小跑到近前,激动地说道:“舅父!您和解学士的计策果然了得,皇爷爷看了我的诗画后大受感触,特意让我转告父亲,说他生了一个好儿子!”
张升放下钓竿,转头笑道:“殿下过奖了,臣等只是借势而为,您深受天子垂爱,才是此计得以成功的关键。”
岂料,年幼的朱瞻基竟摇了摇头,毕恭毕敬地拜了一拜,说道:“舅父不必自谦,如果没有您的鼎力相助,甥儿和父亲,决然无法战胜那个狼子野心的二叔。”
朱高炽大惊,赶忙四处望了望,饶是见左近无人,还是沉声斥道:“放肆,日后切不可再这么说你二叔,他可是我的亲弟弟!”
朱瞻基却昂起了小脑袋,有些不服气的说道:“父亲顾念手足之情,可二叔却绝非在意骨肉至亲之人,舅父曾经说过,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朱高炽怒道:“你……”
张升赶忙打圆场道:“殿下息怒,且容臣来与小殿下分说。”随即起身凑到外甥耳边,小声说道:“有些话,只管埋在心里便是。”
天赋异禀的朱瞻基,登时会意,立刻便对父亲恭谨地行了礼,诚恳地说道:“父亲教训的是,儿臣知错了。”
见其言辞恳切,朱高炽便点了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张升则暗自叹了口气,心道:历史上的这对父子,尽管都是好皇帝,然而彼此间的关系却十分紧张,看来我日后,除了要对付那些强敌之外,还需帮他们缓和关系,可真是太难了……
数日后的早朝上,永乐皇帝便命宦官,当众宣读了旨意:册立世子朱高炽为皇太子,入主春和宫;封朱高煦为汉王,藩地为乐安;封朱高燧为赵王,藩地为彰德。
岂料朱高煦接到受封的诏书后,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入宫谢恩,准备前去就藩,而是跑到乾清宫外,嚎啕大哭了起来。
正在批阅奏章的朱棣,顿时大为光火,当即喝道:“来人!将那厮给朕带进来!”
面对神色不善的父亲,朱高煦却丝毫没有畏惧之意,而是颇为委屈的问道:“我何罪?父皇为何要将儿臣发配到西南边陲之地?”
朱棣骂道:“混账!以你的年纪,如何能不离京就藩?朕让你到乐安,是去把控云南政务,为朝廷掣肘沐家,如何能说成是发配!”
用衣袖抹了把眼泪,朱高煦才又问道:“同样是去就藩,为何您给三弟所选的封地是彰德,处理的是北京政务,而儿臣却是那瘴气丛生的云南?”
朱棣有些心虚的解释道:“沐家在云南经营了数十载,你三弟年轻识浅,如何能够是人家的对手,再说你是藩王,还能苦了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