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血煞惊城
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天京城里的豆腐摊没出。
城西菜市口那一片,卖豆腐的刘婆子天天出摊,大年二十八还好好收的。腊月二十九一早,她儿子推开灶房门,看见他妈瘫在灶台边上起不来。人浑身滚烫,嘴唇紫得发黑,咳嗽带出来的痰里有血丝。左右邻舍听着动静过来,几个人搭手把她抬到街口那个医馆。坐堂老大夫搭了脉就没松手,搭完左手又换右手,两只手都搭了一遍,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眉毛都湿透了。他松手之后没开方子,原话是:"抬回去,门窗闭严,别让外人靠近。"
当天下午又倒了三个。城西杂货铺的学徒,南门更夫的弟弟,东市卖炭的老孙头。症状一模一样,高热,紫唇,咳血。
腊月三十,大胤人习惯贴桃符祭灶神,天京城里已经贴不动了。一天倒了十七个。
正月初一,倒了四十三个。街面上那些医馆,坐堂大夫和抓药学徒全忙得脚不沾地。麻黄柴胡连翘这些药翻了个底朝天,病人喝了汤药之后高热不退,脖子上倒多出来一圈东西——后颈那块出现一圈暗紫色的疹子,顺着颈椎的纹路排成一个环,看着像被人用笔描了一圈。
林玄正月初一早上没出门。他站在独院书斋窗口,推开半扇窗,用右眼往城西方向看。
冬日清晨的天色应该是清透的青灰色,但他看到的不是。城西那片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气雾,贴着城墙的轮廓慢慢散,颜色不浓,但能看清。那种红不太像晚霞,更像一块旧棉布上头反复洗过又反复渗进去的血渍,褪不干净,就那么沉在布纹里面。
他看了几息,把窗子合上了。穿上外袍推门出去,走到回廊拐角,魏忠从正厅那边跑过来,平时那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脸上头一回没什么血色:"玄先生,三殿下请您去前厅,出事了。"
前厅里赵奕已经站着了,案上摊着几封急报。他见林玄进来,把最上面那封推过来:"城西封了三条街。腊月二十九到今天,两天半的时间倒了一百多人。太医院的人去看过,说是时疫,但方子全没用。病人不退烧,咳血,后颈出紫环。死了七个了。"
林玄把急报扫了一遍。内容比魏忠说的更细——城西菜市口周边三条巷子全封了,太医院派了六个太医轮值守在坊门外头,里面的人不许出,外面的人不许进。七名死者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但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年也有发病的,症状轻一些,还没到咳血那一步。
"紫环。"林玄把急报放回案上,"太医院有没有写疹子什么形状?"
赵奕皱了皱眉:"环形,紫褐色,沿颈椎排列。尺寸间距没细说。"
林玄站在案前没动。他在《青囊经》地卷里读到过一样东西,"血煞环"。这玩意儿的来头是地气振荡,以特定频率在人体里搅出气血淤堵的反应,表现形式就是后颈那一圈暗紫色的环疹。普通时疫不会出这种疹子,只有被煞气侵体的人才有。而且"血煞环"有个特征——发病人群全集中在固定的地理范围之内,不会往外扩散,跟正经瘟疫那种随风乱飘的不一样。
"这不是时疫。"林玄说,"是煞气入体。有人在城西那片地下布了蚀煞阵,煞气从地面往上渗,住得低的人先被侵体。上次你说的城西粮仓蚀气钉——同样的东西,埋在居民区地下的土里,效果就从'蚀粮'变成'蚀人'。"
赵奕的脸色沉了。他转身走到前厅角落的舆图架前,把京畿全图取下来摊在案上,手指在城西位置划了一圈:"粮仓在城西洼地,病人倒的那三条街也在城西洼地。粮仓和居民区隔了不到两里路,要是蚀煞阵能覆盖到居民区——"
"能。"林玄走到案前,手指沿着城西洼地的等高线画了条弧线,"低洼地带煞气扩散的路径是固定的。从埋设点往外呈扇形,坡度越低煞气越浓。粮仓在南,居民区在北,要是埋设点在粮仓和居民区之间的某处地下,煞气会同时往两个方向扩。粮仓那边蚀粮食,居民区这边蚀人。"
赵奕的食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平时他叩案沿是有节奏的,三下一顿,今天有点乱。
"埋设点在哪儿?"
林玄没立刻答。他闭上眼,右手掌心按在舆图城西洼地那片位置,隔着纸面用指尖探了一瞬。他能感到纸面下头传来一阵微弱的共振——周期性的低频脉冲,三息跳一次,源头在城西护城河堤岸偏南大概半里远的地方。
"护城河堤岸南段下方,离河堤大概三丈,在泥土层下面的卵石层里。"他睁开眼,"埋的不止一枚,六枚。按'坤位六爻'的排法埋成一条弧线,弧线开口朝北,把城西洼地圈在弧里头。"
赵奕听完直接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吩咐魏忠:"去叫沈松,带四个可靠的人手到西角门等着。"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林玄一眼,"你跟我一起。"
两人从西角门出去,沈松已经带着四个人在巷口等着了。赵奕没带护卫,自己走在最前头,沿着城西街巷快步往护城河方向走。
正月初一的街面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戴口罩的百姓从屋檐底下匆匆过去,步子快得像后头有什么东西撵着。
到了护城河南段堤岸,赵奕停下。堤岸比地面高一丈多,坡面覆着枯黄的草皮,草皮下面是夯实的土。林玄蹲在堤岸南侧的坡脚,手掌按了按地面。表层冻得挺硬,但往下半尺就松了,手指一按一个窝。他顺着堤脚往南走了大概二十步,在一处草皮颜色明显发暗的地方蹲下来。
"这儿。"
他拔了那一片的枯草,手指并拢插进土里。冻土下面是湿泥,凉意顺着指缝往里钻。再往下探了半寸多,指尖撞上一个硬物——圆的,光滑的,表面上好像刻着什么东西。不像是石头,石头的表面不会有那么齐整的弧度。他慢慢把周围的土抠松,三根手指夹住那东西的边缘往外提,土块簌簌往下掉,露出来一个拳头大的铁球。球面上涂了一层朱砂,朱砂上头刻着细密的符咒纹路。铁球沉得离谱,入手冰凉,朱砂层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锈红色,看着不太吉利。
"六枚。这一枚是坤位六爻的第一爻。"林玄把铁球递给赵奕,"把这排六枚全挖出来,煞气扩散就停了。但已经侵了体的人得解煞,光挖球不够。"
赵奕接过铁球翻看了一下,还给他:"解煞要什么?"
"要阳和之气。"林玄说,"煞气入体之后盘踞在督脉末端,就是后颈那圈紫环的位置。普通汤药过不去督脉那道屏障,得用阳和之气从外面往里导,把煞气从督脉末端逼出去。阳和之气的来源——"他顿了一下,看了赵奕一眼,"你身上那层龙气。"
赵奕眉梢动了一下:"龙气能解煞?"
"能。你不需要做多复杂的术法,站病人身后三尺以内就行,龙气自然会往外溢。煞气遇到龙气自动往外排。一个人站一盏茶的工夫,紫环就能褪下去。"
赵奕站在原处,低头看着脚下那个被抠开的土坑。他的目光从土坑移到远处城西洼地那几条封锁的街巷方向,又收回来落在林玄脸上:"我把龙气散出去给人解煞,我自己会有损耗吗?"
"不会。"林玄说,"龙气不是消耗品。它是个循环流转的东西,你散出去一小部分,天地间的龙脉之气会重新补进来。损耗的过程最多半天,半天之后你头顶那层金雾比之前还会厚一些。"
赵奕点头。他把外袍下摆撩起来别进腰带里,蹲下去跟沈松那四个人一起沿堤脚挖。剩下五枚铁球陆续挖出来,六枚排成一条微弯的弧线,开口朝北,跟林玄推的一模一样。六枚全挖出来之后,林玄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气震动明显弱下去了——那个三息一跳的低频脉冲消失了,剩下一片平缓的余波,在土里慢慢沉静下来。
"你回去之后让太医院把所有病人的名单和住址理出来。"林玄把最后一枚铁球上的泥抹干净,跟其他五枚一起用布包了拎在手里,"病人按住的街道分批排,每批十到十五个人。你每天去两批,每批站一盏茶。三到四天紫环能全部消掉。"
赵奕应了。他们沿着堤岸往回走,沈松和那四个人跟在后头七八步远。走了一段路,赵奕步子放慢了些,偏头看了林玄一眼:"六枚铁球埋在护城河堤岸底下。谁埋的?"
"天机阁。"林玄说,"球面的符咒纹路跟粮仓那三件器物上的纹路是一套。手法一样,用料一样,埋的思路也一样,选地下水位高的低洼地带,用地下水把煞气往外扩。"
赵奕没接话,走了一小段沉默的路。冬日的太阳升到半空了,照在结了薄霜的城西街道上,青石板反着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不太舒服。他眯了眯眼,把目光收回来:"他现在动居民区的人了。之前蚀粮仓只是断兵粮,蚀居民区……这是要让整座城的人同时病倒。大规模病倒了,朝堂事务就停了。"
"停了之后谁说话最管用?"
"管赈灾的人。"赵奕说,"太子兼着户部的加衔。京城大规模爆发疫病,户部赈灾的银子和人手都从太子手上走。走了之后他就有理由调兵封锁城西、接管太医院、控制皇城出入的所有关口。"
林玄点头。跟他对上的一模一样。林岳用血煞阵制造大规模疫病,让太子借"赈灾"的名义接管京城的实际控制权,然后在祭天大典之前把赵奕完全排挤出去。赵奕连府门都出不去的话,祭天大典上能说话的只剩太子和林岳两个人了。
"你那些病人解煞的事还来得及。"林玄说,"但六枚铁球挖了之后,林岳会知道我们动了手。他下一轮埋的东西会更隐蔽,埋得更深,不会再让你找到。"
赵奕没接这句。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望着街对面一家紧闭的医馆大门。门上贴着"今日休诊"的告示,纸张在风里簌簌翻卷。医馆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四五岁的样子,脸色蜡黄,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色,后颈隐约能看到一圈暗红色的环纹。
赵奕在原地站了两三息。他看了那对母子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过去。在她们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挺轻:"这孩子病了多久了?"
抱孩子的女人抬起头。眼眶底下两片青灰色的阴影,看着像好几夜没合眼了。她嘴唇干得起皮,说话声音沙哑:"昨晚上开始烧的,今早咳了血。医馆不开门,我在街边坐了一早上了。"
赵奕没再多问。站起来朝沈松招了招手,沈松跑过来,赵奕低语了几句,沈松又往府里的方向跑了。赵奕重新蹲下来,对那女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家中有位先生能看这孩子的病。你先跟我回去,我让人给你和孩子安排一间干净屋子。"
女人怔怔地看着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赵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两下头。眼眶底下那两片青灰色的阴影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林玄站在街对面看着。赵奕的背影在冬日阳光底下拉出一道短而宽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他蹲在那对母子面前,膝头蹭了灰,鸦青色锦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道泥痕。他没回头叫人帮忙,自己伸手帮着那女人把孩子换了个舒服的抱姿,然后站起来带着她们往府邸方向走。
林玄跟在后面,走在赵奕身侧偏后的位置。他看见赵奕耳根后面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往外溢——龙气在自然外泄。龙气触到那孩子后颈紫环的时候,暗紫色的环纹肉眼可见地变淡了一层。像什么呢,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花,离炉火近了那么一点点就开始化。
走到府邸门口赵奕回头看了林玄一眼:"你说得对,龙气确实能解煞。"
林玄没接话。他帮着把母子俩安顿在偏院的空房里,让管事的送了热水和被褥进来。那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赵奕在床边站了两盏茶的工夫才出来。出来时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一些,耳根后面那层金光已经收起来了,但孩子的面色从蜡黄转成了苍白。苍白之后下一步就该回温了。
那天下午到傍晚,沈松陆续领了七个病患回府,全是城西封锁区域里头无处可去的轻症病人。赵奕在偏院那几间空房里一间一间走,每间屋子站一盏茶,出来之后由林玄检查紫环消退的程度。七个人走完,林玄把记录拢了拢——最早的几个病人紫环已经消了七八成,后面的还在消退,但所有人都在往好里走。
那天晚上赵奕在偏厅喝了一碗汤羹,搁碗的时候说了句:"你之前说龙气不是消耗品,散出去了会重新补回来。我今天散了七次,感觉头顶比早上轻了些,轻完之后又慢慢回来了。你说的果然对。"
林玄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汤羹但他没怎么动。他看着赵奕耳根后面那层重新聚拢起来的淡金色微光,那层光的边缘比今早厚了一线。像一层被风卷起来的金箔,慢慢又沉降回原来的地方去了。
"你今天散出去的量是七个人份,"林玄说,"每个人一盏茶,等于把龙气最外层那一圈刮薄了七次。每次刮薄之后天地间的龙脉之气会从你头顶补进来,补的速度比你散得快,所以总量没降反升。"
赵奕点头,放下碗站起来。他走到偏厅门口推了半扇门,外面的夜色全黑了,回廊上一排灯笼亮着暖黄的光。他望着回廊尽头偏院方向透出来的灯火,那几间屋子里睡着今天领回来的病人,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明天我去太医院让他们把名单理出来。"赵奕说,"城西那边的人不止这几个。至少还有几百个散在其他街巷里的。我明天开始按批走,争取三四天之内全部清完。"
林玄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偏厅门口,望着回廊尽头的灯火。夜色挺静的,偏院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但咳嗽的频率比白天低了不少,声音也清了。说实话林玄这会儿脑子里转的不是明天的事,他在想别的东西。这些病人能不能扛过今晚,他心里有数,但总归是想一下比较踏实。
"林岳的动作比我们快。"林玄说,"今天我们挖掉城西堤岸底下那六枚铁球,明天他可能在城北埋另外六枚。你解煞的速度赶不上他埋的速度。"
赵奕侧过头来看他。烛火从身后的偏厅透出来,在他侧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那你怎么打算?"
"祭天大典之前找到他的布置图。"林玄说,"他在地下埋了什么,在哪些位置,覆盖面多大,这些东西天机阁里一定有一份完整的记录。我需要拿到那份记录。"
赵奕在灯笼的暖光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让沈松配合你。但你不能自己去天机阁,太危险了。"
"我不走正门。"林玄说,"天机阁地下有一条旧水道,通往护城河方向。那条水道在叶寒给我的简图上有标注,我从水道进去,可以绕过地面两重封印直接进地下一层的藏经阁。"
赵奕的手搭上了门框边缘,指腹在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什么时候动身?"
"明晚。"林玄说,"今夜我把地卷里关于天机阁地下结构的内容再核一遍。明晚天黑之后我从护城河那边下水道入口进去,拿到布置图就撤。"
赵奕看着他。他没说太多话,就看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往偏厅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你小心。"
就两个字。说完他走进偏厅,把桌上那只空碗收了放回食盒里,提着食盒出了偏厅往后厨方向去了。林玄站在偏厅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灯笼的光照在赵奕肩背上,映出一层温润的轮廓。那个轮廓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剩下灯笼光空荡荡地铺在青石板上。
林玄转身往独院走回去。进了书斋点上灯,把地卷从暗格里取出来摊在桌面上。翻到记述天机阁那一部分,地卷里关于天机阁的记载只有短短三行字——"阁依水而建,地基下通城西旧渠。旧渠三曲三折,第三曲处有暗门入地下一层。暗门以地气为锁,非纯阴之气不开。"
地气为锁,非纯阴之气不开。
他需要找到一种纯阴之气来开那道暗门。他自己的命格是天煞孤星,煞气属阴,但煞气和地气之间隔了一层命格的过滤层,不算"纯"。他得有一样东西能直接从地脉里提取纯阴之气,注入暗门。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朱砂胎记安安静静地躺着,掌纹在烛火下清楚得很。胎记的朱砂色在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褐色,看着像干涸了很久的血渍,不太精神的样子。
他想起地卷里关于"地气为锁"的解法——"以阴引阴,同频则开。纯阴之气最易得处,在活水源头三丈之下。"他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拇指指腹摩了摩那个"三"字下面的纸面。纸泛黄了,墨迹倒还清楚。护城河的活水源头在城西永宁门外的汇流处,水有三丈深。如果他能在那处水底取一股纯阴之气带在身上,就能打开天机阁的地下暗门。
他把地卷合上放回玉匣里,起身吹了灯。没立刻躺下,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影子。偏院那边又传来一声咳嗽,咳完之后很快安静下去了。
他躺在床榻上,望着屋顶横梁的轮廓。明晚天黑之后他要从护城河水道入口爬进去,在黑暗的旧渠里走三曲三折,找到那道暗门,用纯阴之气打开它,进天机阁地下一层,找到林岳布设全城血煞阵的完整布置图。拿到图之后还要原路返回,带着图回到这间屋子里来。
中间要是出了任何差错,他就得在林岳的地盘上跟林岳面对面。
他在黑暗里把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窗外的月光冷而白。他又想了想林岳布这个阵的事,不是为了毁城,他是要用这座城的病来换一件更大的事。祭天大典上的"国运卜算"会把这一城的病说成"天罚"。然后呢,"天谴"之下就该有人"顺应天命"了。他把这个念头搁在意识边缘,没有继续往下想。让黑暗从脚底慢慢升上来,没过膝头,没过胸口,没过下巴,最后把整个头顶也盖住了。
明天正月初二,大胤人还在年里。但天京城里的人已经顾不上过年了。城西封了三天的街巷里还有病人躺着,城北和城南也开始有零星的病例冒出来。整座城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的暗沉气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地下慢慢往上伸。
林玄在半梦半醒里把最后一个念头攥住了——那件更大的事,那个人已经一步一步地在铺了。他最后想了这么一句,然后在月光里阖上眼,让黑暗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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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