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朝堂
二月初二,龙抬头。金陵陷落的消息传入京城时,朝会刚刚开始。
通政司的急递从南门入城,驿卒的马跑死了两匹,换马不换人,昼夜不停。消息在午门前被值守的太监接过,一路小跑送入内阁,再从内阁转入宫中。半个时辰后,朝会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金陵失陷。平南大将军吴崇文损兵三千,败退江北,立江浦大营。南直隶一半落入方昔月之手。消息一宣读完毕,朝堂便炸了锅。
兵部尚书第一个出列:“陛下,金陵乃留都重地,不可不救。臣请即刻发兵,收复金陵。”
户部尚书立刻跟上:“发兵?粮呢?饷呢?金陵一失,南方的税粮一粒都运不过来。拿什么发兵?”
有人主张治吴崇文之罪。话音未落便被同僚驳了回去:“吴崇文虽败,但三千人退而不溃,立住了江浦大营。你去带兵试试?”
有人主张建立民间团练。有人冷笑:“团练?兵甲谁出?钱粮谁出?团练拉起来,听谁的?到时候是打方昔月还是打朝廷,谁知道?”
有人主张封锁长江,加派水师。兵部侍郎摇头:“水师就那么几条破船,开出十里怕先沉了。拿什么封锁?”
有人主张坚壁清野,把南方财源引入北方,饿死方军。旁边的御史当场笑出声:“坚壁清野?南方是你家的菜园子?你说引就引?狗屁不通。”
朝堂上吵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任何结果。
然后,有人陆续站了出来。
第一个是工科给事中刘序之。他出列,拱手,声音洪亮:“陛下,南方已失半壁,金陵沦陷,江北危殆。臣请陛下暂迁太原,以避叛军锋芒。待四方勤王之师云集,再图收复。”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礼部侍郎赵鹤龄慢悠悠地开口了:“刘给事中,迁都之后,勤王之师从何处来?南方已在叛军手中,北方边镇自顾不暇。你让陛下迁都太原,太原若再告急,又迁往何处?迁都之事,动摇国本,不可轻议。”刘序之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话来。
第二个是右佥都御史郑怀仁。他出列,语气恳切:“陛下,方昔月起事之初,不过是地方豪强裹挟流民。可遣使赴金陵,授予节度使之职,赐免死铁券,令其归顺朝廷。如此可兵不血刃,解南方之困。”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茂德当场哼了一声:“郑大人,方昔月已经在杭州称帝了。你给一个称帝的人发节度使任命,是想让他把帝号撤了,还是想让朝廷承认他的帝号?这道门已经关上了。”郑怀仁面红耳赤,退了回去。
第三个是詹事府少詹事钱伯庸。他出列,拱手:“陛下,长江天险,自古为南北之界。我朝守江北,叛军据江南,各守其土,互不侵犯。朝廷可暂息兵戈,待日后国力恢复再图进取。”
兵科给事中孙兆和忍不住笑了出来:“钱大人,划江而治的前提是对方愿意划。方昔月已经打到江边了,他想要的是整条江,不是半条。你提出‘各守其土’,他只会回答‘你先退到淮河以北再说’。”钱伯庸脸色涨红,没有再争辩。
第四个大理寺少卿胡惟庸。他出列,声音洪亮:“陛下,朝廷兵力不足,可尽赦天下囚徒,编为死士,许以战功赎罪。十万囚徒,即十万雄兵。”
刑部郎中韩振川冷冷回了一句:“胡大人,囚徒能打仗的前提是有人管得住他们。你让一群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人去打仗,他们打完之后拿什么来约束?战功赎罪之后,这些人往哪里去?解甲归田还是接着当流寇?”胡惟庸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五个是通政司参议江汝楫。他出列,拱手:“陛下,江南虽陷,世家犹存。可下旨令江南各世家出私兵、供粮草,助朝廷平叛。世家根基在江南,必不敢坐视家园沦丧。”
国子监祭酒李梦阳缓缓开口:“江大人,江南各世家在方昔月打到江南时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有一部分已经降了。你让还没降的人出私兵打已经降了的人,你确定他们愿意为了朝廷的平叛计划承担这个风险?而且这道命令一下,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可能会加速倒向方昔月。你逼他们站队,他们就会选择能保住自己家产的那一边。”江汝楫哑口无言。
五道主意,五道反驳。每一道听起来都像是一条路,每一道都在片刻之间被堵死。朝堂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然后,通政使司的一位官员出列,念了一份刚从南方送来的急报。急报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大殿的金砖上——方昔月在杭州称帝,国号楚顺,自称圣公。麾下拥兵三十万,对外号称五十万。前锋已抵芜湖,旌旗沿江岸铺展,绵延数十里。
朝堂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三十万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花,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砚之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部,垂着眼,看着脚下地砖的接缝。他是二甲传胪出身,正途进士,按规矩站在文官序列中。从金陵陷落的消息宣读至今,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抬过一次头。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说:“沈大人,您刚从北边打完胜仗回来,您倒是说句话啊。”沈砚之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高崇和潘川臣坐在武官和文官前列,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曹恒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言不发。三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开口。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沈砚之。”
沈砚之出列:“臣在。”
皇帝问:“你有什么方案?”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回答:“臣……现在没想好。没有什么建议。”
朝堂上再次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文官队列的前列,周显站在那里,姿态端正,目光平视着殿上的金龙藻井。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斜侧方的史颂贤,看到了那个动作。
史颂贤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迈了出来。他走到殿中,对着沈砚之,声音洪亮:“沈驸马,北疆之战,您以一万忠义军解榆林之围,天下皆知。如今南方糜烂至此,叛军号称五十万,朝廷危在旦夕。您为何不请旨带兵,为陛下分忧?”
沈砚之抬起头,看向史颂贤。他的目光越过史颂贤的肩膀,在文官队列的前列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周显站在那里,姿态端正,目光平视,没有任何异常。沈砚之收回目光,看着史颂贤,问了一句:“御史贵姓?”
史颂贤一愣:“下官姓史。”
沈砚之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大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史御史。屎御史。您为什么不带兵去打方昔月?”
朝堂上有人没忍住,发出了极短的一声气音,又立刻咽了回去。
史颂贤的脸瞬间涨红了:“你——我是御史,是文官,不是武将。我不懂带兵。”
沈砚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不急不缓:“我是驸马,也是文官。我是二甲传胪出身,与御史一样,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朝廷卷子。您为何要一个文官带兵?视祖宗家法于何地?您居心何在?”
史颂贤的脸色从红变白。
沈砚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您不懂兵制,却参与兵制,妄言战事。大敌当前,您不为陛下分忧,反而在这里逼一个文官外戚带兵。您是觉得陛下的江山社稷,可以拿来赌一个文官能不能打仗吗?”
史颂贤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他站在那里,汗流浃背,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沈砚之转向皇帝,拱手:“陛下,此人妖言惑众,干扰军国大计。臣请陛下治其罪。”
朝堂上一片死寂。
高崇低下头,用茶碗盖子撇了撇浮沫,挡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曹恒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接沈砚之的话。他看了一眼殿中的百官,开口说了一句:“今日先议到这里。明日再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高崇、曹恒、潘太师,内书房议事。其余人,散了吧。”
皇帝起身,转身走进了后殿。高崇睁开眼睛,放下茶碗,慢慢站直了身子。曹恒跟在他身后。潘太师从文官队列的前列走了出来,白发苍苍,步履却很稳。三个人先后走向侧门,消失在门帘之后。
沈砚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没有被留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垂下眼帘,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的时候,早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寒意。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青灰色。他走下台阶,向宫门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没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