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暗中的筋骨
正月初六,辰时。兴平庄皇庄议事厅。
沈砚之将办公地点从驸马府移至此处已有三日。厅内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一架地图,案上摊着两份名册。左边是黄埔学校北榜学子名册,右边是忠义军作战优异者名录。他看完了最后一行,用笔在两张名册上各勾了几笔,然后将笔搁下。
夏莲上前,将两份名册收起。
沈砚之说:“正月十二,让黄埔的人到。正月十五,让忠义军的人到。分批来,不要引人注目。”
夏莲应了一声,退出厅外。窗外有雪,不大,院子里扫过的路面又落了薄薄一层白。
正月十二,辰时。七名北榜学子到齐。
他们站在议事厅中,青布长衫,腰背挺直。沈砚之没有让他们坐,站在案后,开门见山:“你们在黄埔学了三年,不是学怎么做官的,是学怎么做事的。今天我给你们事做。”
他看向第一人:“张鹤年,你负责北方情报总纂。北庭各部的动向、草原上的气候与草场变化、边境互市的商路与眼线——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北疆态势档册。”
张鹤年躬身:“学生领命。”
沈砚之看向第二人:“陈敬之,你负责南方军政综合分析。方昔月队伍的将领出身、内部矛盾、士兵成分、粮草来源,以及南方各大家族在占领区的立场动态——谁降了,谁在观望,谁在暗中联络朝廷。三个月。”
陈敬之躬身:“学生领命。”
第三人周文杰,负责情报汇总与制图。第四人孟宪章,负责绘制南方总图——山川、河流、道路、驻军、粮道、家族立场,全部标于一幅。第五人杨文柏,专攻方昔月队伍成分分析。第六人赵季堂,专攻南方各大家族动态。第七人孙蕴中,专攻粮价民心与赋税数据。
七人领命退出。参谋本部初具雏形。
正月十五,辰时。十一名忠义军老兵到齐。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站在议事厅中,站姿不如北榜学子那般齐整,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气息。沈砚之看着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念名:
“马奎,领步营五百人,以忠义军操典为基准训练。赵栓柱,领骑兵左军千人队,马匹和甲胄陆续到位,你先搭骨架。”
赵栓柱上前一步,抱拳:“大人,骑兵千人队的弟兄,大多不识字。操典上的字,末将自己也认不全。”
沈砚之说:“从明天起,每天认十个字。军官培训团百人,全部参加扫盲。三个月后,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能看懂军令、写出简单战报。认字好的,优先升职;认字差的,降级使用。”
赵栓柱愣了一下,然后抱拳:“末将领命。”
其余九人分别领火器营、辎重营、水上巡防等。十一个人领命退出后,沈砚之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正月十八,午时。兴平庄靶场。
十门火炮在靶场东侧一字排开。炮身乌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卡尔蹲在第一门炮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画着标尺刻度。林逸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罐颗粒火药。
沈砚之站在靶场边缘,身后站着张鹤年和马奎。
卡尔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大人,可以开始了。”
第一门炮装填完毕。炮手拉动引绳,一声巨响,炮弹飞出,落在靶标前方约三十步处,掀起一片泥土。卡尔走过去看了看落点,回来调整了标尺上的刻度。第二发打出,炮弹落在靶标附近不到十步的位置。卡尔再次微调。第三发——炮弹正中靶心,将木制的靶标轰成碎片。
试射成功后,沈砚之对林逸说:“批量生产。年内,我要看到六十门这样的炮。”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大人,六十门……做不到。”
沈砚之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林逸说:“十门炮的改良,用了将近两个月。原因是铁料合格率太低,十炉里有三炉不合格。要达到六十门,至少要开三座新炉,还要有经验的铸炮匠人。这样的人,整个工坊只有六个。大人,年底之前,最多能出三十门。再多,质量就不敢保证了。”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门刚刚命中靶心的火炮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那就三十门。但三十门,必须门门都能打成今天这样。”
林逸躬身:“是。三十门。”
卡尔蹲在炮管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炮身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
正月十五,军官团领命完毕,正要退出议事厅。沈砚之补了一句:“等一下。”
所有人停住脚步。
沈砚之说:“从明天起,军官培训团百人,全部参加扫盲。每天认十个字。三个月后,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能看懂军令、写出简单战报。”
厅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大人,末将今年三十六了,拿刀拿了二十年,拿笔……比拿刀还沉。”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末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三个月认三百个字……怕是不成。”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看向马奎。
马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说话的弟兄,说了一句:“都别说了。”
他顿了顿,“大人让认,那就认。我马奎也不识字,我带头认。每天十个字,我要是少认一个,你们拿这个来臊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三个月后,我要是写不出一份像样的战报,我这个步营统领,自己辞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马奎转过身,对着沈砚之抱拳:“大人,末将领命。”
沈砚之点了一下头。
正月二十,辰时。皇庄马场。
沈砚之站在马厩前,身后站着刘武——忠义军骑兵出身,饮马河之战中率骑兵冲击北庭侧翼,身上留了三道刀疤。他是沈砚之指定的重甲骑兵营统领。
刘武报了一串数字:“大人,现有战马两千八百匹。榆林城战前有八百匹,战后从北庭缴获和补充约两千匹。要凑齐三千重骑的编制,还差两百匹。甲胄方面,铁坊已经打了四百副样品,月底前能凑齐一千副。”
沈砚之问:“马匹缺口怎么补?”
刘武说:“北疆互市,还有乌恩那边,何双卿已经在谈了,双保险。开春后第一批马匹能到,两百匹不是问题。”
沈砚之点了点头:“重甲骑兵的甲胄,马甲和人甲加起来不能超过八十斤。超过了,战马冲不动。”刘武抱拳:“末将明白。”
正月二十二,莲花湖。
湖畔的码头边,堆着几十只木箱,箱面上刷着桐油,用草绳捆扎结实。何双卿站在箱垛旁,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逐项核对。古德拉蹲在湖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湖面。
何双卿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水温怎么样?”
古德拉说:“冷。但能走船。”
何双卿站在莲花湖码头上,手里拿着一份勘察报告。
他对来传令的管事说:“回去告诉张顺,大人的口信我收到了。但我先不回话,你等我半天。”
他转身回到码头的临时棚屋里,摊开一张莲花湖至入海口的水道图,看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他走出来,对管事说:“你回去告诉张顺——那五里旧河道,不是全程都淤堵。我手上有前年的勘察记录,从湖口往前三里,水深还有一丈二,稍加清理就能走船。真正堵死的,是靠近入海口的那两里。
你跟张顺说,先把那两里挖通,前面的三里慢慢清。三个月,够了。”
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了。”
何双卿把水道图卷起来,收入袖中,补了一句:“告诉张顺,开工之前,先把沿线的芦苇烧了。免得有人藏在里头窥探。”
管事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古德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湖面说了一句:“这条水道打通了,船就不必绕道了。从这里直接出海,能省三天路程。”
何双卿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湖面上几只越冬的水鸟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的芦苇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