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船舱内同伴的惨呼,外边的几个倭寇,连忙举起兵刃,想要入内救援,谁知临近的三艘小渔船里,又突然涌出了许多弓弩手,对着倭寇们就是一阵攒射,很快就将几人射成了刺猬。
还未等惊讶万分的六条时熙,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满脸英气的少年,就一手持剑,一手提着岸本三郎的首级走了出来,朗声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然而,借助着明亮的月光,看清这少年的面目后,最为震惊之人,并不是六条时熙,而是躲在远处的绍兴知府许世昌,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这不是惠安侯身边的杨洪吗?我刚刚分明看到,他也中了蒙汗药,被迷晕在了桌案上,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岂料他话音方落,就听得身旁有人笑着说道:“如果连你这点小伎俩,我都无法识破的话,怕是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仇清转头看时,只见说话之人,正是张升,当下连忙伸手入怀,去摸短刀,可他还未碰到刀把,就忽感脖颈处一凉,因此便识趣地收回了手。
王艺珍淡淡道:“还算是个聪明人,不想死的话,就莫要再耍什么花招。”
这时,杨洪也押着,已经成为光杆司令的六条时熙返了回来,拱手道:“大人,遵照您的吩咐,除了这个倭寇头子之外,其余人等,皆已伏诛。”
张升颔首道:“很好。”
想要做最后挣扎的许世昌,拱手道:“恭喜侯爷再立奇功,下官和仇师爷为了抢功,一时糊涂,在您和诸位将军的酒水中,用了些许蒙汗药,说来惭愧,我等精心布下的埋伏,竟然被倭寇们轻松识破,亏得您及时赶到,这才没让他们逃出绍兴。”
张升不禁失笑道:“许知府不愧是官场里的老油条,想不到在这瞬息之间,就已想好了说辞,将通敌叛国、企图黑吃黑之事一笔带过,轻描淡写的说成了立功心切,单只这点,我可真是该向你学习啊。”
许世昌连忙摆手道:“侯爷说的这两桩事,哪个不是杀头的罪名,空口无凭,您可莫要只凭着那点蒙汗药,就污蔑于下官啊。”
“哦”了一声,张升问道:“那从许知府家中,所抄出的大量黄金,你又作何解释?”
许世昌闻言,顿时惊怒交集,斥道:“张升!你虽是世袭侯爵,但我也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没有朝廷的文书,你安敢抄本官的府邸!”
张升不动声色道:“临出京前,皇上赐我便宜行事之权,想来查抄贪官家资之事,也不算太过分吧?”说着哂然一笑,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我先前也只是怀疑,你和倭寇暗中有勾连,可着实没有想到,你这个地方父母官,居然不止如此,还是海沙帮背后的保护伞。”
许世昌先是一怔,随即用力摇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凭借本官府里找到的金银,你至多说我贪污,凭什么污蔑我勾结倭寇,还与无恶不作的海沙帮有关联!”
张升笑道:“那得问问你的好师爷啊,我顺道也查抄了他的家,没想到找到了许多有关你的账册,而且上面记载的十分详尽。”
看到仇清垂下了头去,许世昌便知对方所言非虚,赶忙质问道:“混账东西!本官收了钱,哪次没有帮海沙帮办事,你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这下可合你的意了?”
仇清瞪了他一眼,讪讪道:“你许知府有多心黑手狠,难道自己不清楚吗?我只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谁承想会有今日之事。”
万念俱灰的许世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拱手道:“惠安侯,败在你这样的大人物手下,我心服口服,只是想请足下告知,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许某实在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张升笑道:“这个好说,其实……”说着却笑容一敛,冷冷道:“如若换做旁人,我自当告知,但像你这样的贪官污吏、通倭国贼,我就是要让你带着满腹疑窦,糊里糊涂的去死!”
许世昌大怒,骂道:“狗……”
可他只骂了一个字,就被张升挥拳打晕在地,随即摆了摆手,道:“将他和这个海沙帮帮主,一起押解入京,听候朝廷发落。”
待得两个汉奸被带走后,杨洪挠了挠头,问道:“不瞒大人说,卑职先前对许世昌,不仅半点也没有起疑,而且对于其卖力提供的军械物资,心中还十分感激,因此今日赴宴前,您让我们预先服下解药时,卑职还十分诧异,您到底是因何才怀疑他的?”
张升微微一笑,反问道:“你可还记得,他那个堂兄许世茂?”
杨洪道:“自然记得,难道许世茂也有问题?”
张升道:“那倒不是,不过他当时说过一句话,便是住在州府中的大户人家,竟然也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惨遭毒手。”
杨洪不解道:“这有何蹊跷之处么?据卑职所知,倭寇们行事,不是向来都神出鬼没的吗?”
听闻此言,王艺珍忍不住上前敲了敲他的额头,道:“真是个榆木脑袋,你也不想想,村落乃至小县城也就罢了,可各州府,不但皆有将士把守,街上也有人日夜巡逻,所以除非倭寇们,都有王景弘那样的绝顶轻功,否则又怎么可能,每次都可以不被发现,轻松得手?”
杨洪恍然道:“不错,我怎地就没有想到此节!由此推断,城中必有倭寇的内应,而且官职绝不会低!”说着忽然想起一事,转头望了望蹇义,却又不好意思再开口询问。
张升自然明白其意,遂问道:“你是不是想说,即便如此,绍兴府的官员中,有能力做到这点的,也不止许世昌一人,起码蹇同知,也完全可以在私下里,帮助倭寇避开城内守军?”
杨洪连连点头,道:“正是!”
蹇义大惊,赶忙拱手道:“还请侯爷明察,下官虽然不才,但绝不敢行卖国之事,更不曾与倭寇有任何牵连。”
张升摆了摆手,笑道:“蹇同知莫要担心,我对你不曾有半点怀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当然,听了许世茂的话,我尽管心生疑虑,却还不能将注意力,锁定在许世昌一人身上,直到那日的绝景花火,才让我彻底对其起疑。”
听了这话,就连蹇义也不由得问道:“当日城外的绝景花火,下官也看到了,说实话,着实为绍兴捏了把汗,可这又和许知府……不,和许世昌有何关联?”
张升道:“那天许世昌和其师爷仇清,刚刚到临山卫,送来了抗倭所需的桐油、生牛皮等物事,随后倭寇们就紧急集合,准备进犯绍兴城,如果不是他们中间有人通敌,那这件事,也未免太过巧合了。”
蹇义微微颔首,道:“侯爷说的是,这些歹人做贼心虚,忌惮您会练出精兵,因此事情办得,就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张升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可是到此为止,我也只是对许世昌起疑,却不能断言,他就是通倭的国贼,但此人随后,又派师爷前来求援,我们也果不其然,在中途遇到了埋伏,而他在庆功宴的酒水中,使用蒙汗药后,便彻底印证了我的判断。”
蹇义感慨道:“世人皆称赞侯爷,说您文可比诗仙,武不亚武圣,却不知您断案的能力,比之大唐的狄仁杰,大宋的宋慈,亦是不遑多让啊!”
来了,又来了,张升心道:这一连串的彩虹屁,谁听了能不迷糊,难怪此人,能够在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等多位皇帝治下屹立不倒,成为有明一朝,屈指可数的六朝元老。
于是张升笑道:“蹇同知过奖了,在许世昌被捕,朝廷没有正式任命新的知府前,绍兴大小事宜,就由你代为打理吧。”
蹇义只道是奉承奏了效,顿时大喜过望,赶忙躬身道:“多谢侯爷!多谢侯爷提携!”
张升走上前去,拍了拍其肩膀,压低声音道:“蹇大人不必言谢,以你的能力,做个知府都是大材小用了,回去后,我自会在御前进言,将许世昌提供桐油等物资的功劳,悉数加在你的身上。”
蹇义听后,激动的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诚惶诚恐地说道:“下官何德何能,怎配劳烦侯爷,这般青眼相看。”
张升又夸奖了其几句,这才问道:“不过我现下也有一桩事,需要蹇大人相助,不知你意下如何?”
没有丝毫犹豫,蹇义便回答道:“承蒙侯爷看重,无论刀山火海,下官都在所不辞!”
张升颔首道:“很好,听闻蹇大人学识渊博,熟悉多国语言,所以我希望,你能去一趟日本,见见他们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
尽管身为文人,对生性残暴的倭国人,蹇义心中既有三分愤恨,更有七分畏惧,然而他十分清楚,今日的机会,可谓稍纵即逝,如果拒绝了惠安侯,自己的仕途很可能也就走到头了,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愿往,个中细节,还请侯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