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清拱手道:“侯爷不仅训练有方,更是用兵如神,小人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说着回首望了眼绍兴府的方向,说道:“还请您允准,让我先行回去,禀报知府大人这个好消息,也好在沿途设下拦截,莫要让余下的倭寇逃了。”
张升道:“甚好,我也正有此意,那就有劳仇师爷了。”
绍兴府的一所宅院内,六条时熙弓着身子,神色恭谨地说道:“参见知府大人。”
绍兴知府许世昌,阴沉着脸说道:“你们这些倭国人,不是号称打遍沿海无敌手么?怎么在有我提供所有消息的情形下,却被张升训练了半月的杂牌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几乎全军覆没?”
六条时熙懊恼的说道:“若论单打独斗……不,即便是以一敌三,甚至是以一敌五,大日本的武士,也绝对能赢那些新兵,只是他们所用的武器,以及组成的阵势,似乎是专门克制我们的……”
没有让其说完,许世昌便手一摆,不耐烦道:“这些细节,方才仇师爷已经告知我了,你不必赘言,你只需说出来意便是,本官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
六条时熙忙道:“是是,我自然不敢耽误大人的时间。”说着转头使了个眼色,武士岸本三郎,便捧着个做工精致的皮匣子,甚是吃力地放在了桌案上,只听扑通一声,显然颇为沉重。
见知府大人对自己点了点头,仇清就上前将其打开,霎时间满室金光大作。
许世昌眼前一亮,问道:“无功不受禄,这些黄金,怕是不下于千两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六条时熙拱手道:“只要大人肯帮忙,让我们通过海防的盘查,顺利离开明国,这一千二百两黄金,便全都是您的了。”
许世昌道:“尔等当初说来便来,何曾需要本官相助,如何现下离去之时,反倒要让我帮忙了?”
听了这话,六条时熙不禁叹了口气,沮丧的说道:“那时候我有近千名精锐武士,又何惧那些官兵,如今一败涂地,只剩下寥寥数人,自然就需要您鼎力相助了。”
然而,许世昌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盖上了放满黄金的匣子,摇头道:“这个忙,本官实在帮不了。”
六条时熙皱眉道:“这是为何?”
许世昌道:“今时不比往日,有那惠安侯张升在此,我又如何能再一手遮天?若是被他发现端倪,本官又该如何自保。”
六条时熙哂然一笑,说道:“如果这个忙,大人是非帮不可呢?”
许世昌冷冷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六条时熙摆手道:“在下不敢。”可接着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听闻明国的刑罚,十分残酷,在下实在无法保证,我们如果被俘后,能够抵受住严刑,不将大人您招认出来。”
仇清怒道:“放肆。”随即便摸出了藏在腰间的短刀。
岸本三郎也不甘示弱,立刻拔出了倭刀作为回应。
许世昌道:“都是自己人,何必搞得剑拔弩张,还不快收起来。”
六条时熙见状,也袍袖一拂,示意手下收回了兵刃。
思量了片刻,许世昌道:“这样好了,今夜子时初刻,你带人去往城北的龛山码头,我会在那里,提前安排好一艘船。”
待得六条时熙等人道谢离开后,仇清连忙问道:“张升何其精明,大人实在无需冒着风险,为那些倭寇准备船只,方才您若是不拦我,小的便不会让那两个倭人活着离开。”
许世昌拍了拍其肩膀,笑道:“我自然相信你的能力,但我其实一早就做好了,要为倭寇准备船只的准备,而不是受他们威胁的缘故,刚刚之所以做了那番戏,不过是为了避免对方起疑。”
仇清不解道:“大人此言何意?”
伸手指了指皮匣子,许世昌问道:“你该不会以为,六条时熙为了自保,就将所有劫掠来的财物,悉数送了给我吧?”
仇清心中一动,问道:“大人可是想,在六条时熙等人,带着金银珠宝登船之际。”说着便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许世昌点了点头,笑道:“外族人有句谚语,叫做大明赚钱大明花,一文别想带回家。这些倭寇又岂能例外?”
仇清道:“大人高明,只是张升那里,该如何是好?”
许世昌道:“不必担心,本官自有安排。”
绍兴府衙,今夜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知府许世昌,不仅带着属官亲自来到城外,迎接抗倭的英雄们,而且还在府衙大堂,为一众将领摆下了庆功宴。
各自坐定后,张升道:“许知府如此安排,未免太过隆重了吧?”
许世昌连连摆手,笑道:“同侯爷以及诸位将军的功绩来比,下官所做的安排,着实算不得什么。您方才也看到了,入城之时,百姓们无论是年轻男子,还是老弱妇孺,皆自发的夹道欢迎,足可见此次抗倭,是何等的得民心啊。”
作陪的绍兴府二把手,同知蹇义也附和道:“正是,这伙倭寇为害地方久矣,侯爷率兵将其剿灭,百姓们自然会有久旱逢甘露之感,身为父母官,我等也只能通过设宴款待将士们,来聊表自己的寸心了。”
张升心道:难怪日后明宣宗,要废掉胡皇后时,你第一时间就给他找到了古代废后的先例,看来这份曲意逢迎、阿谀奉承的本事,早在这时候就已经炉火纯青了,当即笑道:“两位大人言重了,我等身为军人,剿灭倭寇本就是分内之责,不值得被如此称颂。”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许世昌便使了个眼色,师爷仇清登时会意,命仆从们开始奉上热菜。
许世昌举杯道:“无论如何,请容许下官,敬各位抗倭英雄一杯薄酒。”
众人共饮了一杯后,蹇义又开始起身敬酒,觥筹交错之间,很快就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世昌拱手道:“还望侯爷回京后,能够为绍兴的一众官员,在御前美言几句,毕竟作为文臣,我等先前虽无力抗击倭寇,但在安抚百姓,以及加固城防之事上,着实是竭尽全力了。”
张升笑道:“这个好说,事实本就如此,而且在我来到绍兴后,你们也确实为抗倭出了力,回京面圣后,我自当……”
谁知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就被一声清脆的声响所打断。
众人循声看时,只见蹇义的酒桌前,落着破碎的杯盏碎片,里面的酒水撒了一地。
许世昌不悦道:“蹇同知怎可如此不小心,打断了侯爷的话,未免太过不敬了吧。”
蹇义大惊,慌忙用力晃了晃脑袋,起身告罪道:“不知为何,下官今日实在是不胜酒力,这才不慎碰翻了杯盏,还请侯爷恕罪!”
可就在张升,正欲说些宽慰之言时,对方就已瘫倒在了椅子上,就此人事不知。
许世昌拱手道:“今日欢宴所准备的,皆是三十年的上等女儿红,酒劲难免大了些,还望侯爷,莫要同蹇同知计较。”
张升眼神涣散的摆了摆手,笑道:“小事而已,又何足道哉,不过咱们绍兴的女儿红,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话间,又是扑通一声,原来临山卫指挥使高云,同样醉倒在了桌上,紧接着,卫青、薛禄、王艺珍、杨洪等人,也相继醉倒。
张升,自然也没有例外。
仇清长舒了一口气,问道:“大人,现下该怎么办?”
许世昌吩咐道:“侯爷和诸位将军不胜酒力,尔等立即将他们送到客房休息。记住,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日后胆敢说出,本官没有醉倒之事,便小心自己的脑袋。”
待得仆从们,诚惶诚恐地将张升等人搀扶走后,许世昌沉声问道:“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仇清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共找来了三十个人,都是我们海沙帮里面的好手。”
原来,这个师爷仇清,还有着另一重身份,那便是绍兴最大的贩私盐团伙,海沙帮的帮主,平日里与许世昌狼狈为奸,没少做伤天害理,牟取暴利之事。
许世昌点了点头,道:“很好,此间事情已了,咱们亲自去海边瞧瞧吧。”
饶是心中一沉,仇清还是不动声色的问道:“虽说张升等人被迷晕了,但谁知何时会醒转过来,大人要不要留在这里坐镇,到时也好稳住他们?”
许世昌道:“你多虑了,这些蒙汗药,足够让他们睡上大半日了。”见对方还要再劝,便单刀直入的问道:“怎么,你如此推三阻四,不愿让本官前往,莫不是想除掉倭寇之后,吞掉一部分财宝,再向我谎报数目?”
被窥破心事的仇清,连连摆手,强笑道:“大人这是说哪里话,小的对您可是忠心不二,又怎会有这等龌龊心思,只是想着以策万全而已。如果您执意前往,我绝不敢再阻拦半分。”
目的既已达到,许世昌也不愿与其闹僵,遂一边向外走去,一边笑着说道:“本官自然信得过你,不过此间已然万无一失,我还是想去瞧瞧,那些倭寇临死前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