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放下搪瓷缸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宣纸,用毛笔题着四个字,“无关手记”。他将册子递给施然。
“这是贫僧在无相寺茅棚里写的一些东西,关于念无相,关于慧明这个名字,关于你和念无相的相似之处,你们都是站在执念外面往里看的人。不同的是,他一直站在外面不敢进去。你进去了,你去了鬼新娘的婚宴,去了王安桉的刑场,去了孟昭远的工作室,去了舥艚港的停灵室。每一次你都进去了,你父亲不敢走进你母亲的墓,你走进去了。你和你父亲不一样,和念无相也不一样。你不只是观察者,你是参与者。”
施然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慧明不是一个人,慧明是一个念,缘因缘而存在。”他抬起头看着慧明法师。篝火在他和慧明之间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直直透过慧明,落在陶壶旁边,很快又暗下去。
“每一任无相寺方丈都叫慧明。无相禅寺的慧明是封禁者,天龙寺的慧明是三十七刀的执行者,伏魔院碑文里提到的慧明是苏摩的引路人。但还有一个慧明,第一个慧明。北周灭佛前,无相禅寺还在的时候,第一任方丈就叫慧明。这个人没有参与任何封禁,没有留下任何案卷。他只是收了一个徒弟,那个徒弟后来成了念无相。”
慧明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第一任慧明是念无相的师父,念无相这辈子只对一个人有过执念,他的师父。他在灭佛大火中没能救出师父,所以恨佛。恨了一千五百年。但他不知道,他师父并没有被困在火海里。”
苏晚将目光从篝火上移开,慧明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篝火映着他瘦小的身躯,灰色僧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贫僧不知道。贫僧只知道一件事,慧明这个法号,是念无相在无相寺废墟上第一次遇到慧明时,替他取的。不是慧明自称慧明,是念无相给了这个名字。他把自己师父的名字,给了他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执念,他把自己的师父也封在了无明里。”
施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无关手记。第一页那句话。
“慧明不是一个人。慧明是一个念。”
指尖划过那行字的笔画,他忽然想起了晓起村祠堂里那面从屋顶延伸到地面的族谱墙。原来念无相用千年时光建造的三十七处封禁、留下的无数问题和等待,只是为了等一个人开口,叫出他师父圆寂前没能听到的那一声。
“师父,你可以走了。”
慧明法师从篝火旁站起身,走到茅棚后面。那里有一块不大的平地,被竹林环抱着,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竹叶。平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只是一块刨平的松木板,用墨笔写着几个字:“慧明师父之灵位”。
“第一任慧明的灵位。”
慧明法师说。
“念无相在无相禅寺的废墟上立过一块,后来寺庙塌了,木板朽了,他就再立一块。他立了一千五百年,每一块都只写‘慧明师父’,不写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自己不配。贫僧在无相寺废墟上搭茅棚时,也替他立了一块。”
他蹲下身,用袖子拂去木板上的落叶和灰尘。木板已经有些朽了,边缘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但字迹还很清晰。和念无相在无相禅寺地宫里展示的经文笔迹不同,不是那种完美到不像手写的笔锋,而是枯涩的、用钝刀一刀一刀刻在木头上的力道。
施然没有走近,他知道那个灵位应该留给念无相的师父,那个在灭佛大火中把最后一个弟子推出门外、自己却被烧死在殿中的老僧。但他有一个问题必须问:“法师,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贫僧在茅棚里打坐,看见一个穿黑僧袍的人从竹林里走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碗水放在贫僧面前,然后就走了。贫僧低头看那碗水,水面上倒映的不是贫僧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很老了,比他在地宫里时还要老很多。贫僧看了很久才认出他是谁,他把他唯一记得的师父的样子放在了水里,怕自己忘掉。”
施然低下头,念无相把师父的样子放在一碗水里,放在慧明法师面前,不是给自己看,是给别人看。他怕自己忘掉,更怕没有人知道师父长什么样。慧明法师重新给搪瓷缸子续上热茶,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叶末,缓缓说道:“贫僧看了一辈子执念,没见过这样的执念。他恨的不是佛,是自己。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答案,是有人替他说出那句话,‘你可以走了。’”
“苏摩在石碑底座刻的话,‘君之所问,今有答否?’他问的不是念无相问过别人的问题,是念无相不敢问自己的问题。贫僧替他说,‘已渡。’”
施然把贝叶经从怀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念无相留在第九柜的那句话。
“此卷留待后来者。彼若问我:‘君之所问,今有答否?’请代我答:已渡。”
那行字的墨迹比其他任何一页都更浓、更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这几个字上。他把贝叶经放在灵位前,压在几片刚落下的竹叶下面。
慧明法师将最后一点茶分给施然和苏晚,放下搪瓷缸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施然手心。铜钱形制古旧,是他在无相寺废墟上捡到的,和施然在鬼新娘的婚宴上拿到的五铢钱是同一个年代。
“北周的铜钱。无相禅寺废墟里很多,贫僧捡了几枚,一直不知道给谁。现在给你。”
他看着施然将铜钱一枚一枚收好,目光缓缓移向竹林深处无相寺的方向。
“贫僧要回无相寺了,把灵位移回去。他不能永远停在伏魔院,他得回无相寺,回他师父圆寂的那棵菩提树下。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答案,是有人带他回家。贫僧欠他一句话,贫僧准备了很多年,现在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