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然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第三十七处封禁，父亲说“他自己会找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施守拙没有留下第三十七处的坐标。因为第三十七处不是一处新封禁，而是已勘察的三十六处汇总之后才会浮现的那个答案。念无相把念无相自己封在第三十七处。不是那个从火海里爬出来的十三岁孩子，不是那个观察执念千年的黑僧袍，而是他在这三十六处封禁中所做的一切，他学到的，他留下的，他问过的每一个问题，他等到的每一个“知”。这些本身就是封禁的最后一块拼图。念无相没有困住自己，困住他的是施然的父亲、许崇远、慧明法师以及所有像他一样没有回答“知”的人。现在这些人一个个都答了，最后一道门不需要钥匙。
他将手掌按在地图左上角那片空白处，按在无相禅寺和伏魔院之间的那条路上。一千五百年前，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火海里爬出来，走过这条路，在慧明和慧观之间种下了第一枚种子。一千五百年后，种子长成了三十七棵树。每一棵树下面都埋着一个问号，每一个问号都在等一个人来答。他熄了铜灯，和老佟在灯塔顶端做的一样，松开拇指，火苗熄灭，灯室陷入黑暗。但这一次，黑暗里不是空无一物。黑暗里有海，有风，有三十七处封禁里每一个人的答案。他轻声说道：“我知道。走吧，搭档。去藏第九柜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施然和苏晚又去了一趟伏魔院。
从南京到句容茅山南麓，车程两个多小时。苏晚在副驾驶上翻着施守拙的副本，把关于伏魔院藏经楼的记录全部摘出来，逐条比对。伏魔院藏经楼在民国二十三年重建过，当时共设八个档案柜，编号“壹”到“捌”。前七个柜子里存放的是苏摩留下的八苦案卷，七桩心魔案各占一柜。第八柜是拾得手记，他们上次已经打开过了，里面是拾得歪歪扭扭的笔记和念无相来伏魔院时留下的那幅“没有门的画像”。许崇远说“藏经楼不止在伏魔院”，这句话的意思她想了很久，也许不是伏魔院在别处还有一座藏经楼，而是藏经楼作为一个“分类体系”，它的第九柜从一开始就不在伏魔院，它被藏在了这套分类体系的最深处。
施然握着方向盘，晨雾正从茅山的竹林间散去。他提出了另一个思路：“念无相在乾隆年间来伏魔院，见了苏摩、晏无名和拾得。他参考八苦分类建立了自己的封禁体系，但他自己的档案却不在八苦之中。第九柜装的不是心魔案的案卷，是念无相自己的东西，他把自己也编进了伏魔院的分类体系，作为‘第九苦’。”
“九苦待渡。”
苏晚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四个字。
“苏摩在石碑底座刻的最后一句话，他入定三天后悟到的，渡人者，非以己渡人，乃以人渡己。八苦已渡，是渡彼。九苦待渡，是渡己。念无相把自己编入第九苦，但他没有渡。他把第九柜锁在一个需要答案才能打开的地方，等后来者替他找到答案。”
捷达停在竹林边缘的空地上，伏魔院的废墟还是上次离开时的样子，山门残柱，碑廊倾颓，藏经楼歪斜的二层木结构还在风中撑着。石碑上的青苔被雨水冲过，露出苏摩刻在底座的那段遗言。但这次，石碑前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束野花，用茅草茎扎着，放在石碑基座上。花瓣还很新鲜，露水未干，是今天早上才放的。
有人来过。
施然蹲下身，轻轻拿起那束野花。花束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毛笔小楷，笔锋瘦劲，每一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进去的。
“第九柜在石碑里面，钥匙在你手里，慧明合十。”
施然将纸条递给苏晚，慧明法师。那个在无相寺废墟上搭茅棚、守了一年后坐化的慧明。他说“该等的人等到了，该还的债还完了”，他等的人不是念无相，是施守拙。他来这里，替施守拙放了一束花，然后留下了这张纸条。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今天来？”
施然站起身，环顾四周。竹林沙沙响着，晨风穿过废墟的残墙，在石碑周围打着旋。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慧明法师可能就在附近。那个在无相寺守了一生的老僧，也许守完无相寺，又来守伏魔院了。他没有去找慧明。慧明留纸条不露面，就是不想被打扰。他拿着钥匙走向石碑，发现石碑底座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正好能插进一把钥匙。他单膝跪地，将铜钥匙缓缓插入缝隙。石碑内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石座正面的那块石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内嵌的暗格。暗格不大，只比成人的两只手掌并排稍宽一些，里面放着一个石函。青石质地，表面刻满梵文禁制，和慧明在无相寺地宫里保存的那封忏悔信的石函一模一样。
施然将石函取出来，放在石碑前的石阶上。石函没有锁，只是用一层薄薄的封泥封着，封泥已经干裂，轻轻一碰就碎了。他打开石函。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卷贝叶经，一封信。贝叶经用金线装订，封面是梵文，他认不全，但第一行的意思能读懂。
“第九苦·无明·念无相自述”。
信是写在宣纸上的，折得整整齐齐，墨迹已经褪成深灰。信的第一行写着。
“施然施主亲启。贫僧慧明，法号无关。曾任伏魔院藏经楼值守僧。今奉上第九柜所藏贝叶经一卷，为念无相于乾隆四十三年冬亲笔所录。彼将其平生所历三十七处封禁之缘由、方法、结果，尽录于此。此卷非案卷，乃忏悔录。非渡人，乃渡己。贫僧守此卷二十载，今交还于应当持有之人。”
苏晚轻声问：“应当持有之人，是你，还是你父亲？”
施然没有回答，翻开了第二页。第二页是施守拙的笔迹，钢笔，工整如刻。信纸的抬头印着“古建筑修复研究院”，但内容不是勘察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