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都被问过，每一个人都没有当场回答。但他们都在后来，在念无相走后，在自己的执念深处，慢慢找到了答案。念无相没有告诉他们答案，只给了他们问题。问题像种子，埋在执念的土壤里，过很多年才发芽。他把最锋利的问题留给最需要的人，然后走开。不是冷漠，是信任。
“第七处无明封禁呢？”
许崇远问。
施然将副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施守拙关于第七处无明封禁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第七处：安昌。沈若水之墓。执念类型：吾之执念。未入。”
字体和前面三十六处都不一样，不是工整的勘察记录，而是颤抖的、用力的、像是用全身力气写下来的。在“吾之执念”旁边，有一行被划掉的铅笔字，施然凑近辨认，终于看清了那些被橡皮擦得几乎消失的笔画：“若水问我，你怎么让孩子也走上了这条路？我答不上来。”
许崇远看着那行被划掉的铅笔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另一个档案盒里取出一封信。
“你父亲去无相寺之前，不只留下了这份副本。他还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你来找我，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信是封好的，信封上写着“然然亲启”。施然拆开信封。信不长，只有一页纸。施守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都像刻进去的。
“然然：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应该已经不在了。我欠你两件事。第一件，你母亲临终前，我不在她身边。我欠她的，还不上了。第二件，你母亲走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念相空间的勘察，很少陪你。你五岁到十五岁，我只参加过一次你的家长会。你从来不抱怨，但我知道你在等我回来。我欠你的，也还不上了。我把你母亲的墓列为第七处无明封禁，不是因为她的执念困住了我，她走得安详，没有执念。困住我的，是我自己的执念。我怕你有一天问我，‘爸，妈妈走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准备了半辈子答案，发现没有一个答案能说服我自己。所以我选择不说。选择每年清明独自去安昌，站在墓前，不说话，只是站着。我想告诉你：妈妈葬在安昌。她没有怪过我。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告诉然然，妈妈爱他。’”
施然将信折好，放进背包夹层，和那枚铜扣、施守拙在伏魔院留下的便签放在一起。
从许崇远家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枇杷树的影子铺满了整个院子，许崇远站在树下，对施然说：“你父亲当年把副本交给我时，说过一句话，‘如果然然能走完前三十六处，第三十七处他自己会找到。’他没有说第三十七处在哪里，只说‘他自己会找到’。”
施然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又回过头来。许崇远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放在他手心，和他在伏魔院第八柜上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黄铜质地，巴掌长，匙柄上刻着一个“藏”字。钥匙背面也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字，“伏魔院藏经楼·第九柜”。伏魔院藏经楼一共只有八个柜子，施然上次去时反复数过。第八柜是拾得手记，第九柜根本不存在。除非第九柜不在伏魔院，而在别的地方，只是编入了伏魔院的档案体系。
许崇远说：“你父亲最后一次去伏魔院时，从藏经楼里取走了一份档案。他没有归档，直接带走了。他说这份档案不属于八苦中的任何一苦，也不属于无明七处。它属于念无相自己。他把这份档案锁在一个柜子里，编号‘第九柜’。这把钥匙他交给我保管。他没说第九柜在哪里，只是说，‘藏经楼不止在伏魔院。’”
施然接过钥匙攥在手里，铜柄温热，是许崇远的体温。伏魔院藏经楼不止在伏魔院。伏魔院是一套分类体系，不是一个固定地址，凡是以“八苦”分类执念的地方，都是伏魔院的藏经楼。第九柜，或许就藏在这套分类体系的最深处，藏在某一份他还没有打开的档案里。
回到书店已是深夜。施然没有上楼睡觉，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把施守拙的副本、许崇远给他的第九柜钥匙、母亲的照片和那叠没有拆开的信一字排开。铜灯放在照片旁边，灯芯早已不燃，但灯座底部拾得刻的那行字还清晰可辨“渡人者，终须自渡。”他将那盏铜灯放在母亲的照片旁边。照片上的沈若水抱着三个月大的施然，在书店午后柔和的阳光里笑得明亮而温柔。铜灯的微光映在照片玻璃面上，将那个笑容照得透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母亲留下的那叠信，拆开了第一封。信纸泛黄，折痕已经起了毛。沈若水清秀温柔的笔迹在灯光下展开：
“然然：今天你满月了。你爸爸笨手笨脚地给你换尿布，弄得到处都是。我在旁边笑，他说你还笑，你来。我说不，我要看你学。他学了一辈子东西，学得最快的就是当爸爸，虽然他自己不知道。”
施然拆开第二封。这封的日期是他两岁生日那天。
“然然：今天你两岁了。你爸爸又出差了，走之前在你床头站了很久，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他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好几次。我没告诉他我醒着，有些事，他不好意思让人知道。”
第三封。日期他认得，是他五岁那年。母亲走的那一年。他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拆开了。
“然然：这封信写得很吃力，我让护士帮我把床摇高一点，她劝我多休息。我说不行，我还有话没说完。你爸爸在外面跑，他以为他在替别人完成心愿。其实他自己的心愿最简单，他想让你平安长大，不要走他的路，但我知道你迟早会走。不是因为他逼你，是因为你像他，且施家的血脉决定了如此。你从小就喜欢看他修书，一看就是一下午。你遗传了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上了这条路，不要怕。妈妈不怪你，也不怪他。妈妈只希望你知道，你爸爸这一辈子，最对得起的人是你。他最对不起的人是他自己。”
施然把信放在工作台上。窗外老街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动，沙沙声从窗缝渗进来，和铜灯微弱的光一同铺在母亲抱着他微笑的照片上。苏晚从二楼走下来，没有开口，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两人并肩坐在工作台前，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张念相堪舆图上，和三十七处封禁的坐标重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