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锁孤城，杀网铺天盖地。姑苏全城封搜的第三日，街巷尽兵，渡口尽哨，江水尽巡。罗刹铁令落地之后，整座姑苏内外，再无一寸容人藏身的余地。暗探成群结队，逐巷排查、逐屋翻搜、逐船彻查，连临水荒滩、废弃桥洞、山野残祠，皆被反复清剿。城中气流紧绷如弦，只需一丝异动，便是燎原追杀。
废弃临河酒肆之内，尘埃死寂，唯有断续的粗喘沉浮。小四靠墙静坐三日，草药止血、残衣裹伤，两处致命重创勉强压住，却未真正愈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颤痛，肩胛伤口稍动便撕裂流血。三日蛰伏，他未敢出声、未敢明火、未敢移动半分。他在等，等罗刹搜捕最狂、最躁、最松懈的一瞬。
狂搜必乱，大乱必有隙，这是他唯一的渡江生路。
暗线传来最后一次密讯：今夜子时，江防换防大乱，下游野渡有一息空窗，过时永久封江。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便是终身困死江南，线索埋骨烟雨。
夜深，雨未停，漆黑水雾吞没姑苏城廓，江面黑浪翻滚，风声呜咽。
小四缓缓撑着墙壁起身，身形摇晃，脚步虚浮，重伤未愈的身躯早已透支到极限。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亮得骇人。他抬手按住心口，将古井玉踪、南玉秘语、百年暗纹所有记忆再度刻死心底。无人记录，无人存档。人在，玉踪在。人死，玉踪灭。他抬手扯下破败门帘，缠紧肩头伤口，握紧贴身短刃，最后深吸一口气。 “走。”
孤身一人，破全城死网。酒肆木门轻开一线，冷雨瞬间灌入。
夜色掩护之下，他身形压低如影，贴着墙根暗影，穿梭在搜捕间隙。
街巷处处有巡兵脚步声、兵刃脆响、喝查声。灯光纵横交错，织成密密麻麻的搜捕光网。数次擦肩、数次对视、数次险被照见。每一次，他都以最极致的隐忍、最精准的死角、最亡命的速度堪堪避过。
重伤之躯，游走生死边缘，短短数里路，走得比千里荒山更凶险。
夜半将近，终于抵至下游无人野渡。荒滩无人，朽舟搁浅，江水拍岸，轰鸣不息。江风刺骨，寒意透骨。
暗线所言空窗，就在此刻。
小四来不及喘息，踉跄奔至滩前，推舟入水，翻身跃上船板。
小舟离岸，瞬间冲入茫茫黑水浓雾之中。只要渡过这条江，便是浙东地界，便是雁荡方向，便是归谷生路。可乱世渡江，从来没有顺遂。舟行江心，最深最险之处，江面骤然亮起数点猩红灯火！
轮机轰鸣撕裂雨夜！铁船破浪，横截前路！罗刹的终极江巡队，守在渡江唯一咽喉！他们早已算准所有出逃路线，封死所有渡口，连这处无人野渡，亦有死哨埋伏。
不是碰巧遇见，是守株待兔。
甲板之上，数十持枪暗探林立，枪口齐齐锁定江心孤舟，阴冷笑声穿透风雨：“重伤潜逃三日，终于肯露头了。寻玉少年，你跑够了。”
“交出玉踪，留你全尸。”
小四立在飘摇孤舟之上，身前铁船如凶兽横江，身后是整座绝杀姑苏城。前无退路，后无归程。江心绝境，无路可避。他浑身伤口被江风撕裂，血水再度浸透绷带，一滴一滴坠入江水，晕开细碎暗红，随即被黑浪吞没。
他抬起眼，望着对面森寒枪火，眼底没有恐惧，只剩平静决绝。他一路血战、一路亡命、一路隐忍。荒祠三杀、全城搜捕、三日潜伏、雨夜突围。他已经走到这里。只差最后一江，只差最后一步，绝不可能止步。
小四缓缓抬手，握紧短刃，迎风而立，少年声音沙哑却坚定，穿透风雨：“玉踪在我。想夺，死！”
“开火！”铁船头目厉声怒喝。
枪声骤炸江面！子弹如雨，横扫江心！
水雾炸裂，浪涛翻涌，舟身四周水花狂暴炸开。
小四踩着摇晃舟身，借着浪势起伏、水雾遮蔽，极致闪避。
枪火漫天，颗颗擦身。数颗子弹擦过臂侧、肩头，划破血肉，新伤叠旧伤，剧痛贯体。他咬牙硬扛，不退不缩，借着乱枪间隙，猛地弃舟！纵身一跃，坠入滔滔寒江！
冰冷江水瞬间吞没身躯。
刺骨、窒息、压迫、黑暗，重伤之躯坠入深水，如同落叶沉波。
岸上枪声不停，子弹疯狂扫射水面，激起连片水花，欲将他直接射杀江中、沉尸江底。
小四闭气沉水，忍着浑身撕裂剧痛，凭本能、凭执念、凭最后一口气力，逆流向北。
向北！向北是浙东！向北是雁荡！向北是家！谷里有人在等。当家在等。三娘姐在等。弟兄们在等。
他死不得！绝死不得！
江水汹汹，黑暗压顶，体力飞速流失，视线渐渐昏黑。意识浮沉之间，他心底只剩一句执念反复滚烫：带踪归谷。带玉归山。
不知逆流潜行多久，胸腔憋炸，肌肤冻僵，血肉麻木。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一瞬，头顶江水一亮。他破水而出！
江岸咫尺！他拼尽最后余力，手脚并爬，跌撞扑上浙东滩涂。
双脚踏上浙东土地的一刻，少年浑身脱力，重重扑倒在岸沙之上。
大雨淋身，血水混着雨水流淌一地。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再无一丝力气可动。
渡江成功！他冲出了江南死网，他闯过了江上绝杀，他带着完整南玉秘踪，活着踏上归途。
……
同一时刻，雁荡幽谷。深山寂静，夜风微凉。整座深谷，依旧人人静待。
沈砚秋日日立在山壁之前，掌心北玉温凉，始终遥遥牵系千里之外的那一缕微弱玉息。
今日夜半，那沉寂多日的玉息骤然滚烫！骤然剧烈震颤！
沈砚秋身躯一震，瞳孔骤缩。
“回来了。”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多日的颤抖。
柳三娘瞬间抬眸：“感知到了？”
“过江了。”沈砚秋抬眼望向南方沉沉夜色，眼底骤然亮起火光，“人活着。玉踪还在。他回来了。”
整座幽谷瞬间安静一瞬，随即所有弟兄尽数抬头，目光齐刷刷望向南方山口。
多日悬心、多日担忧、多日煎熬等待，这一刻，尽数落地。
癞子攥紧拳头，喉头滚动，眼眶骤然发红：“这臭小子……真的闯回来了。”
苏泠立在崖边，望着江南方向夜雨沉沉，轻声叹道：“以一身残骨，破一城杀网，渡千里大江。百年守脉，从来不负山河。”
夜色深浓，山路漆黑，无人知晓少年身在何处、伤势如何、还有多少力气能走回深山。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条最险、最难、最孤、最悲壮的路，他走完了。
谷口暗哨即刻传令：“全开山道暗灯！布沿途接应！全员待命，迎归人！”
幽谷之内，沉寂多日的隐忍与等待，化作滚烫翻涌的热意。
风雨千山，长夜漫漫，他们守谷待玉，终于等到孤骨破江，载玉而归。
山河棋局，从此不再残缺，双玉合璧的曙光，穿透重重乱世风雨，落照雁荡深山。
终局，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