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西泠石桥,每日游人络绎不绝,四方墨客、风雅游人慕名而来,只为听一曲琴声、和一首新诗。竹楼之内,终日宾客闲谈,茶香袅袅,弦音不绝。
自上回诗宴一别,苏小小一首梅花诗落笔坦荡,字句澄澈通透,尽数消解了孟浪心中郁结。孟浪看清她一身风骨、坦荡无争,终是彻底放下执念,自此恩怨两清,再不刻意刁难、打压西泠竹庐。
可人心成见一旦生根,便难轻易拔除。即便外界束缚尽去,市井百姓心中的偏见早已牢牢种下,依旧人人驻足观望,不敢轻易登门造访。
每日早早备好的清茶,常常从暖热放到冰凉,终究等不到一位来客。
湖畔小楼日复一日归于沉寂,只剩西湖朝暮的风声流水,岁岁朝夕伴着苏小小的琴声。偌大院落清雅依旧,却处处透着冷清寂寥,再无半分从前的风雅喧嚣。
贾姨每日准时开门打扫院落,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中五味杂陈。孟浪恩怨彻底了结,可钱塘城内从不缺趋炎附势、虎视眈眈之人。本地富商钱万三,便是眼下最难对付的一个。
此人坐拥钱塘大半商铺码头,财力雄厚,却心性狭隘、功利市侩。早前孟浪打压苏小小时,他一直冷眼旁观、蛰伏不动,不敢贸然掺和官府之事。如今官吏不再施压,竹庐人气凋落、日渐式微,在他眼中,便是趁虚而入、拿捏苏小小的最好时机。
这一日午后,西湖上风浪平缓,水光潋滟,清幽的竹庐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贾姨开门一看,为首之人一身锦绣绸缎长衫,眉眼间自带倨傲之气,正是钱万三身边最得力的大管家。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抬着满满几盒精致礼盒与绫罗绸缎,登门排场十足。
“劳烦速速通报苏姑娘,我家老爷钱万三,今日专程遣我前来登门拜访。” 管家微微抬着下巴,言语间带着商贾大户,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丝毫不见半分谦卑。
贾姨不动声色侧身引路,将一行人请到院中石桌旁落座,面上维持着得体礼数,心底早已悄然升起戒备:“管家远道而来,不知钱老爷今日登门,有何吩咐?”
管家端起桌上凉茶浅抿一口,放下茶盏,不绕半句弯子,径直道出真实来意:“我家老爷仰慕苏姑娘的才情容貌已久,深知姑娘独居湖畔。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无人撑腰庇护。如今竹庐宾客稀少、门庭冷落,日子难免清苦拮据。
我家老爷诚心一片,愿备下丰厚聘礼,良田千亩、珍奇绸缎、金银珠宝一应俱全,郑重迎娶姑娘入府为侧妾。往后姑娘入居富贵府邸,终生衣食无忧,再也不必受市井流言磋磨,更无人敢随意刁难西泠竹庐。今日特地前来传话,还望姑娘好好思量一番。”
贾姨闻言眉头骤然紧紧皱起,当即拱手出言婉拒:“多谢钱老爷一番厚爱美意。只是我家姑娘,素来偏爱湖畔自在闲散的日子,一心寄情山水琴诗,无心踏入富商府邸、屈身为人妾室。这份天大美意,我们实在不敢领受。”
“贾嬷嬷不必这般急着回绝。” 管家放下茶碗,语气陡然添了几分隐晦胁迫。
“眼下钱塘地界,孟大人虽是不再为难,可满城商户、船夫百姓皆心存忌惮,无人敢亲近竹庐、与姑娘往来。放眼整个钱塘,唯有背靠钱府,姑娘方能安稳立足西湖之畔,保这竹庐平安无虞。
入府为妾,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机缘,还望姑娘三思而行,切莫一时意气,错失良机。”
屋内的苏小小静坐窗边,将院中一来一往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缓缓起身,轻轻推开竹门缓步走出。一身素雅素色衣裙,神色淡然平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窘迫。
“管家远道奔波而来,辛苦了。” 苏小小静静立在石桌对面,语气温和轻柔,字字句句却立场坚定、不容置喙。
“烦请回去代为转告钱老爷,小女子安居西泠湖畔多年,所求从非荣华富贵。不过一方安稳自在,日日抚琴赏湖、吟诗观山,便已是心满意足、岁月安然。
世间荣华富贵固然耀眼诱人,可高门深院却锁不住我逍遥本心。我不愿困于深宅后院,沦为依附旁人的妾室。这门提亲,我只能谢绝。”
管家全然没料到,身处弱势、门庭冷清的苏小小,竟会如此干脆利落、毫无犹豫地回绝,一时错愕怔愣。
他耐着性子,依旧不死心出言劝说:“姑娘切莫意气用事!如今小楼日渐萧瑟冷清,长此以往,孤身一人如何安稳度日?钱老爷一片诚心相待,绝不会亏待半分,姑娘何必这般执拗拒绝?”
“日子清简无妨,心安之处,便是归处。” 苏小小抬眸,目光悠然望向远处烟雨朦胧的湖面,神色澄澈淡然。
“我守这一方湖山风月,守心中几分风雅傲骨,半生清白自在,从不需依靠任何人庇护周全。这般富贵牢笼,我无心踏入,还请钱老爷不必再费心周折。”
几番好言劝说尽数落空,管家脸上的从容温和渐渐褪去,神色愈发难看。碍于登门礼数,不便当场动怒发作,只能强行压下满腔火气。
“既然姑娘心意已决,我便如实回禀我家老爷。只是希望姑娘,日后莫要后悔今日的决断。”
“心意既定,终生不悔。” 苏小小语声清淡,字字铿锵。
贾姨见院中气氛紧绷,适时上前客气送客:“所有聘礼之物,还请管家一并带回。劳烦管家多多体谅。”
管家无可奈何,再无多言余地,只得带着一众仆从、抬着原封不动的礼品转身离去。脚步匆匆,面色沉郁,心底早已积满愤懑与不甘。
一行人匆匆折返钱府,管家将苏小小的一字一句、决绝态度原原本本禀报给钱万三。
宽敞奢华的厅堂之内,钱万三慵懒倚靠座椅,手里反复把玩着掌心温润的玉扳指,听完所有叙述后,原本松弛的面色骤然阴沉,眼底戾气骤生。
他坐拥万贯家财,在钱塘地界向来呼风唤雨、事事顺遂,寻常百姓商户无人敢违逆半分。今日竟被一个独居湖畔的弱女子,这般干脆利落、不留情面地当众回绝,简直颜面尽失、脸面扫地。
他心中通透,苏小小当初能以一身风骨折服强势的孟浪,靠的从来不是容貌柔弱,而是宁折不弯的傲骨才情。温柔拉拢、富贵利诱,对她全然无用。
孟浪身居官位、重体面、守分寸,恩怨了结便彻底放手。可他钱万三一介商贾,向来只重自身利弊、脸面得失,从无半分温良退让。
既然好言相求、重金提亲行不通,那他便动用一身财力人脉,步步施压、层层发难。
钱万三缓缓抬眼,眼底掠过一抹冰冷阴翳,心中已然暗自打定主意:他要好好给这不识抬举的苏小小一个教训。步步打压西泠竹庐,断其往来、绝其生路。迟早逼得她走投无路、低头妥协。
此刻的西泠竹庐,依旧清风徐徐、湖景安然,看似风平浪静、无半分风波。无人知晓,一场由商贾权势谋划的狠毒报复算计,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
本就日渐萧瑟冷清的湖畔小楼,即将迎来新一轮风雨阴霾。漫天风波早已在钱塘街巷悄然积蓄,只待时机一至,顷刻倾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