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连日风平浪静,湖面烟波依旧如常,蒙蒙水汽笼罩着整片水域,朝暮皆是静谧温柔。
可这份安稳只限于湖水之上,钱塘城里的闲言碎语,早已顺着码头往来不息的人流、街边络绎不绝的茶摊酒肆,一寸寸渗透街巷阡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孟浪心思深沉,行事极为隐晦。手下之人只借着行路歇脚、坐茶闲谈的寻常由头,装作无意闲谈。将提前编排好的话语,一点点散入市井之间。
这般润物无声的手段最是难以溯源,无从追责,却杀伤力极强。不过短短数日时间,那个过往被全城百姓、四方游人由衷称颂的西泠苏小小,便在市井百姓的口中,悄然生出了无数非议与诟病。
湖畔最热闹的临水茶肆,素来是游人歇脚、闲人闲谈的聚集地。往日里,只要有客人落座,闲谈间总免不了提起,西泠竹庐的婉转琴声、苏小小的清雅诗文,字字句句皆是由衷赞叹、满心倾慕。可如今不过数日光景,茶肆里的风气已然彻底不同。
午后茶烟袅袅,人声喧杂,一桌赶路歇脚的客商围坐闲谈。话里话外,尽数绕着近日传遍全城的流言。
一名常年往返钱塘的行商,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微凉的粗茶,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不以为然:“原先我还一心想着,下次到访西湖。一定要专程登门拜访苏姑娘,一睹才女风姿。可近来听周遭人都说,此人太过恃才傲物,连孟大人几番诚心邀约,都被她推三阻四回绝,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对面坐着的本地船夫日日守在西湖边,早听熟了满城流言,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如此。大家都说,她单单偏爱落魄书生,愿意出手接济银钱,助人脱困。”
邻桌一位出游至此的读书人,听得眉头微皱,心底不愿相信传闻。忍不住试着辩解一二:“苏姑娘素来心性淡然,平日闭门不见外客,许只是生性喜静,偏爱清幽独处。可能也未必是刻意怠慢旁人、清高自傲吧?”
一旁摆摊归来、在此歇脚的老妇摇了摇头,跟着插话,语气笃定:“整条街上的人都这般议论,总不会所有人都凭空捏造吧?有这般孤傲性子,就算才情再好,也少了几分待人接物的分寸。”
周遭众人闻言,皆是默默认同,无人再为苏小小辩解半句。
这些细碎的议论从无激烈辱骂,也无恶毒诋毁,只是一句句轻飘飘的揣测与非议。堆叠在一起,便足以消磨人心、败坏名声。
过往路人路过西泠石桥,远远望向湖畔清幽的竹楼,往日眼底的热切向往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观望与迟疑。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地旅人,刚在码头听了满耳闲谈,犹豫再三,最终都悄然转身离去,不敢贸然登门拜访。
竹庐门前的人气,一日凉过一日。
贾姨照常出门采买食材,一路穿街走巷,将市井间所有风言风语、旁人隐晦的指点议论,尽数听在耳中。她面上不动声色,不愿在外流露半分焦灼,心底却沉甸甸压着满心忧虑。
贾姨采买回来踏入院门,院内竹影清幽,晚风轻拂,一派安然静谧。苏小小正凭窗望着茫茫湖面,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之上。眉目清宁,神色平和安然,仿佛全然不知外界早已风云暗涌。
贾姨快步走到窗边,压下心头焦灼,轻声道:“姑娘,外头的闲话,怕是已经拦不住了。方才在街市之上,随处都能听见旁人议论,说你性情孤傲,轻视本地权贵。好多打算前来拜访的游人,听闻流言之后,都折返离开了。”
苏小小缓缓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愠怒:“不过是旁人随口闲谈罢了,不必放在心上。我行事坦荡,待人向来一视同仁,不曾刻意怠慢任何人。”
“道理虽是如此,可市井之人大多不明内情,只会跟着旁人说法人云亦云。” 贾姨轻轻叹了口气,满心忧虑。
“这些话语日积月累,慢慢败坏你的名声,长此以往,往后再也无人敢靠近竹庐。”
“任由流言继续扩散下去,局面只会越来越糟。” 贾姨满心焦虑,语气愈发沉重。
“往后城内乐坊、来往游人尽数被流言影响,咱们这竹庐,只会日渐冷清,被世人彻底误解。”
苏小小静静望着窗外湖面飘荡的湖雾,沉默良久。
她素来淡泊虚名,从不执着世人称颂,可想着连日被满城非议四起,人人皆传她恃才孤傲、目中无人。看着无数慕名之人因误解失望离去、竹庐日渐萧瑟,心底终究生出了几分思量。
她自问平生清雅自持,守礼守心,从无骄纵傲慢。却因数次避世拒邀,被人刻意曲解、肆意抹黑。若是一味闭门躲避、始终不应,这场由流言掀起的风波便永远不会平息。世人的偏见只会越来越深,往后 “清高狂妄” 的名头,怕是要牢牢扣在她身上,再无洗白之日。
一味守静,换来的不是安宁,是无尽的构陷与非议。
半晌,苏小小缓缓敛了眸中恬淡,轻声吐出一句决断。
“姨,我想清楚了。”她音色依旧清和,却多了几分笃定与妥协。
“若是我一味避而不见,流言便永无终止之日。世人只会笃定我是心高气傲、藐视官长,任由谣言反复散播,永无休止。”
贾姨微微一怔:“姑娘,你可想好了?你从前向来不愿掺和官宦富商私人应酬……”
“从前是不愿,如今是不得不为。” 苏小小轻轻抬手,拂过琴弦,眸光澄澈清明。“
我不争虚名,却也不愿终生背负无辜污名。我去赴约,不是屈从权贵,不是畏惧流言,只为堵上满城悠悠众口。”
只要她赴约,世人便知她并非刻意傲慢、目中无人。所有刻意捏造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街巷之间的非议仍在悄然发酵,可竹庐窗下的人心,已然悄然做出了抉择。
夕阳落在西泠水面,染红半湖烟波。往日访客不绝的湖畔已然踪迹寥寥。风波未息,可苏小小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这一场被迫的妥协,是她为清净余生、为洗去污名,做出的唯一退让。
满城风评逆转,那她便亲自出面,逆转这满城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