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放下身段登门示好、邀约论诗，次次都被西泠竹庐婉言回绝。在钱塘本地颇有分量的孟浪，心中体面被一次次折损，往日欣赏苏小小才情的心思彻底散尽。
满心只剩下郁结怒意，已然打定主意暗中布局施压，逼迫这位不肯依附权贵的，湖畔佳人苏小小妥协。
孟浪抬眼，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几番好意邀约，西泠竹庐始终闭门婉拒。既然软路走不通，便换个法子，不必再递拜帖登门。你着手安排几件事，行事务必隐秘，不留任何痕迹。”
管家拱手行礼，神色恭谨：“大人尽管吩咐，属下定妥善办妥，绝不外露风声。”
“第一件，往钱塘各处茶肆、码头渡口、街边市集散播闲话。不必编造污秽言辞，只拣最容易让人猜忌的说辞往外传。” 孟浪缓缓道出计划，条理分明。
“就说苏小小为人太过孤傲，只偏爱落魄寒门书生。自持才情，清高自傲，不懂世道礼数。细碎流言日复一日传开，慢慢扭转众人对她的固有印象。”
管家微微蹙眉，谨慎发问：“市井之人素来敬重苏姑娘的善心，这般说辞，起初怕是难以让人信服。”
“不必急于一时。” 孟浪唇角勾起一抹冷淡弧度。
“流言贵在日积月累，人人随口闲谈，时日一久，真假便无从分辨。路人只会当作坊间闲谈，不会追查到源。”
“属下记下了。那教坊乐行那边，该如何打点？”
“第二桩事，暗中传话给城内大小教坊。不必明令禁止往来，只需隐晦提点，少为西泠竹庐引荐访客。乐伎乐工尽量减少去往竹庐交流音律的次数。” 孟浪抬手敲了敲石面。
“苏小小素来靠着乐坊往来、文人到访维持声望，断了这条往来通路，外界自然渐渐疏远。不用强硬逼迫，只需暗中施压，各家教坊心里清楚取舍，不会公然违逆我的意思。”
管家沉吟片刻：“若是有乐坊，照旧往来，该如何处置？”
“不必苛责惩戒，只需往后城中宴席、官府雅集不再邀约那家教坊便可。生意为大，各家主事心中自有掂量，没人愿意因一处湖畔小院，断送整门营生。” 孟浪语气笃定，深谙市井商户的生存软肋。
“软硬藏于暗处，明面上不留分毫过错，旁人挑不出一点把柄。”
站在侧边的护卫忍不住开口：“大人何不直接登门施压，效率来得更快？这般迂回布局，耗时太久。”
“行事太过张扬，反倒落人口实。” 孟浪合上折扇，发出清脆的声响。
“世人皆怜弱势，若是我堂堂地方官吏强行为难一名乐籍女子，城内文人墨客必会撰文非议，得不偿失。唯有从名声、人脉两处慢慢渗透，看似顺其自然的疏离，才是最高明的压制。她最珍惜一身清雅声名，最看重湖畔安稳居所，我便从这两处下手。”
“属下明白其中分寸了。” 管家点头领会。“一边放任市井流言慢慢发酵，一边施压全城教坊切断往来门路，双管齐下，循序渐进。”
“不止这些。” 孟浪望向烟波浩渺的西湖，继续补充安排。
“再知会湖畔渡船船夫、岸边商铺店家，不必为难竹庐的人采买度日。只是不必再主动向游人举荐西泠竹庐，不必引路拜访。访客来路日渐稀少，小院热度自然慢慢冷却。我不求一朝一夕见效，只求悄无声息收紧周遭所有脉络。”
管家追问：“苏小小性子淡然，贾嬷嬷又擅长周旋应对，倘若她们出面澄清流言，我们该如何应对？”
“任凭她们解释即可。” 孟浪淡然一笑，眼底藏着算计。
“口舌堵不住万千市井闲话，流言一旦遍地生根，再周全的说辞也只是百口莫辩。贾嬷嬷再会处事，也挡不住满城百姓私下议论。当初我诚心相交，是她执意疏远；如今这般局面，皆是她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属下今日便分派人手，分头去往码头、茶肆、各家教坊悄悄传话。”
“切记低调行事，所有人只以普通闲谈的口吻散播话语，切勿刻意煽动。” 孟浪再三叮嘱。
“一切要做得如同民间自发的议论，我要让西泠竹庐在浑然不觉之间，一步步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待到名声受损、访客零落，她们自然会懂得低头服软。”
管家与护卫齐齐领命，躬身退下，立刻着手落地各项部署。
整座庭院静了下来，只剩晚风穿过荷叶的轻响，衬得孟浪心中的盘算愈发阴冷。他独自坐在亭中，望着西泠的方向，眼底没有半分从前的欣赏，只剩势在必得的执拗。
在钱塘这片地界，还没有人能够一而再，拂了他的颜面。
苏小小一心守着小院与世无争，却不知已然撞在了他的底线之上。
他不想做咄咄逼人的恶人，却要借世俗人情、商圈人脉层层合围，温水煮一般困住对方，直到对方主动退让。
他指尖反复摩挲扇面的山水纹路，心中暗自盘算，这般温水磨人的法子，不出多长时间，便能初见成效。
苏小小无权贵依靠，只凭一身才情立足市井，一旦世人对她心生隔阂，往日追捧她的文人游人，定会尽数散去，到那时，她再无底气屡次回绝自己。
西泠竹庐依旧岁月静好，苏小小在二楼琴楼静心抚弦，贾姨在院中晾晒新收的茶叶，一派悠然烟火气。二人尚且不知，一张由权势编织的无形大网，已然朝着这座湖畔小院缓缓笼罩而来。
市井流言将要悄然四起，城内教坊纷纷刻意疏远，往日慕名而来的访客会慢慢绝迹。孟浪的打压计划正式落地，没有刀光剑影，却步步诛心，专门针对苏小小赖以立足的声望与人脉。
平静的西湖风光之下，风雨已然酝酿成型，只待时日，席卷西泠这片清净天地。往后竹庐的安稳岁月，将被这层层算计慢慢撕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