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别院，荷塘里成片荷叶，被吹得簌簌作响，亭中石案上清茶早已微凉。
孟浪端坐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一下下敲打桌面，目光沉沉望向钱塘湖面，翻涌的水波。
他一早便收拾妥当，满心等候苏小小前来赴宴赏荷论诗。可从竹庐折返的两名仆从，踏入院中那一刻，他便清楚，今日邀约又一次落了空。
两名仆从垂着头快步走到亭下，躬身行礼，不敢抬头直视主子神情。
孟浪抬眼，语气沉静平淡，却带着迫人的威严：“把方才在西泠竹庐的回话，原原本本给我讲一遍。”
为首的仆从脊背绷得笔直，小心翼翼开口回话：“回大人，我们抵达竹庐之后，贾嬷嬷礼数周全，接连感念大人垂爱相邀。只是她称苏小小受湖上湿气侵扰，体虚倦怠，需闭门静养，没法出门赴宴。还说等身子痊愈，再来府上登门致歉，礼物执意不肯收下，让我们原样带回。”
孟浪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意：“又是体虚静养？前番推脱有事情应酬脱不开身。此番借口染了湿气、卧榻休养。说辞换了花样，骨子里依旧是不愿与我往来，对不对？”
仆从慌忙应答：“贾姨言语谦卑恭顺，全程处处顾及颜面，没有半句冲撞冒犯之言，实在挑不出半分错处。”
“挑不出错处，才最让人恼火。” 孟浪猛地将折扇合拢，一声脆响打破亭中沉寂。
“我在钱塘为官多年，城中乡绅商户、文人墨客，谁不是想方设法攀附登门？哪怕只是得我一张拜帖，都视作无上荣耀。我不曾动用官威压人，只以风雅诗会相待。一而再、再而三放下身段邀约，偏偏一个乐籍女子，次次用客套话术将我拒之门外。面上礼数做足，骨子里满是清高疏离，当真以为我看不明白？”
一旁贴身管家缓步上前，低声劝慰：“大人不必动气，许是姑娘当真身子不适，并非有意怠慢您。”
“哪里是身体抱恙，分明是瞧不上我，刻意避而不见。” 孟浪眸光冷了几分，一脸愠怒。
“先前听闻她对流落他乡的书生鲍仁慷慨解囊，倾尽积蓄相助远行赶考。寻常路人便能得她真心相待，唯独我几番示好，始终被隔着一层距离。这般厚此薄彼，分明是恃着几分才情，便不将本地官吏放在眼中。”
管家沉吟说道：“风月场中的女子，大多懂得审时度势。这般屡次回绝权贵，实在少见，未免太过不识抬举。”
“不是少见，是她太过天真，不知钱塘地界由谁做主。” 孟浪缓步走到栏杆边，望着一池盛放的荷花，心底的怨气一点点堆积。
“我最初只是惜她苏小小诗文出众，想要结交一二，并无半分恶意。可三番五次被委婉回绝，再好的耐心也会被消磨干净。她仗着西泠一隅安稳，以为仅凭客气话术便能安稳度日，殊不知得罪了本地官员，往后的日子不会这般顺遂。”孟浪狠狠的说道。
仆从低声问道：“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是否要再度派人前去邀约？”
“不必再递帖子邀约。” 孟浪摆了摆手，眼底藏起阴翳。
“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反倒显得我急切讨好，落了官家体面。既然她一心想要划清界限，不肯承我的情面，那往后便不必再讲情面。她一介乐籍，想独善其身，守住竹庐清净。我偏偏要让她知晓，在钱塘地界，忤逆本地权贵，从来没有安稳度日的道理。”
管家微微颔首：“大人所言极是，若是一直放任下去，往后城内乐坊其他人，也会效仿这般态度，有损您的威望。”
“我要慢慢布局，不必行事张扬。” 孟浪一边眯着眼睛，一边背着手来回踱步，细细思索，盘算着心中计划。
“不必立刻上门发难，先从市井之间慢慢散播闲话，动摇她在外的清雅名声。再暗中关照码头、湖畔各处商户，断了她平日里往来的门路。她身居湖畔竹庐，依靠往来宾客维系生计，若是周遭人人刻意疏远，不出多时，便会主动低头。”
仆从迟疑发问：“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刻意，引来旁人非议？”
“我不动手苛责为难，只是旁人自发疏远而已，没有半分把柄落在外人手中。” 孟浪冷声道。
“贾嬷嬷说话再圆滑世故，苏小小性子再淡然自持，在生计压力面前，终究撑不住太久。她屡次拒我好意，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我本想以善意相交，既然她执意清高自守，不肯接纳抬举。那往后的风雨波折，便只能由她自己一一承受。”
晚风卷着荷香吹在亭台之上，先前雅致闲适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沉沉的戾气。孟浪原本的欣赏之意，在一次次体面的婉拒中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恼怒与记恨。他已然打定主意，步步为营暗中施压，要让不肯依附权贵的苏小小，切身感受到来自钱塘官场权贵层的压制。
两名仆从静静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再多言语。垂首躬身，生怕惊扰了满心怒火的主子，亭中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曾经的风雅相交之心彻底落空，一位钱塘权贵的怨恨悄然滋生，西泠竹庐看似平静无波，一场无形的风波，正在对岸别院缓缓酝酿成型，只待寻得合适的时机席卷湖畔。
孟浪抬手挥退下人，独自留在亭中望着湖面，指尖一下下叩击着冰冷的着石栏，眼底寒意翻涌，低声自语：“我再三给她台阶，是她自己不肯珍惜。既然执意不识抬举，往后便休怪我无情。”
荷塘枝叶随风轻轻摇晃，暮色渐渐笼罩整片水岸，晚风携着淡雅的荷香，缓缓掠过亭台。这般温婉秀丽的湖景，半点也消解不掉心中积攒的愤懑。敌意与算计在沉沉暮色里悄然蔓延，静静等待向西泠竹庐缓缓袭来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