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桥边的风,不再是初春的温软和煦,裹挟着湖面蒸腾的湿热,拂过连片的荷田。满湖碧叶亭亭如盖,粉白红莲缀于碧波之上。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水光潋滟,映得整片西湖天光柔和,却也闷得人心头发沉。
竹庐隐匿在柳荫深处,隔绝了街市的喧嚣热闹,独有一方清静。院内青石板被连日的暑气晒得温热,墙角几株细竹垂着青叶,偶有微风掠过,才漾开一丝浅浅凉意。
苏小小独坐窗前竹榻之上,一身素色薄衫,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微微垂着眼,指尖轻搭在微凉的玉琴之上,却久久未曾落弦。
连日盛夏潮热,湖上湿气沉沉,本就体质清弱的她,身子愈发倦怠乏力。
往日里最爱临窗抚琴、凭栏观湖的人,如今连抬手的气力都略显不足。眉心凝着一缕浅浅倦色,唇色偏淡,眼底褪去了往日灵动潋滟,只剩一片安静的疏离。
只因这盛夏闷热缠人,胸腔闷闷的,提不起半分兴致。琴案上摊开的素笺,墨迹半干,寥寥两句诗句停于纸上,再无后续。笔墨搁置许久,一如她此刻停滞的心境,淡淡落落,无喜无悲。
贾姨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羹,轻步走入屋内,生怕惊扰了静坐的人。
她将青瓷小碗稳稳放在桌案上,抬眼看向窗前静坐的少女:“姑娘,喝点清羹压一压暑气吧。连日潮热困人,你日日闷在屋内静养,连湖水清风都不敢多沾,身子还是不见舒展。”
苏小小闻声,缓缓抬眸,眸色清浅温柔,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些许暑湿,过几日自然便好了。外头燥热聒噪,倒不如屋内清静。”
她早已习惯这般独处的清冷日子,无纷扰、无应酬,只需守着这一方竹庐,与诗书琴画为伴。可她心底清楚,这般与世无争的清静,于寻常人家是安逸。于身处风尘、盛名在外的自己,却是最容易招人诟病、惹人嫉恨的把柄。
正低语闲谈间,院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柴门的声响。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官家仆从特有的规整礼数,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贾姨神色微顿,起身整理衣襟,眼底多了几分审慎。
这寻常午后,从无闲人到访,这般礼数周全的叩门声,想必多半是城中权贵府邸来人。
她快步走出厅堂,抬手轻轻拉开老旧的柴门。
门外立着两名青布素衣的仆从,衣衫整洁规整,身姿恭谨,是钱塘望族孟浪府上的下人。二人立于树荫之下,神色恭敬,不见半分骄纵蛮横,显然是受过严苛教养的府中仆从。
见院门开启,二人齐齐拱手躬身,礼数周全得体。
“贾嬷嬷安好。” 为首的仆从语气温和,态度谦逊,缓缓开口道明来意。
“近来西湖荷景盛放,十里风荷景致绝佳。我家孟大人特设临水诗宴于湖边长院。无酒肉喧闹,唯留清茶笔墨、诗书雅趣,专邀城中风雅之士相聚赏景闲谈。”
话音微顿,他抬眼望向院内清幽景致,继续恭敬道:“大人久闻苏姑娘才情冠绝钱塘,风骨清雅,素来仰慕。知晓姑娘隐居西泠竹庐,故而特地差我二人前来相邀,恳请姑娘移步赴宴。共赏荷色、闲谈风雅,还望嬷嬷代为通传成全。”
这番话说得极尽体面,句句皆是推崇仰慕,将姿态放得极低。
贾姨听完,当即含笑欠身回礼,态度谦和。
“劳二位顶着盛夏暑热专程奔波,实在辛苦。孟大人身居高位,公务繁杂,尚且记挂小女一介闲人,这般垂爱抬举,是我与姑娘的莫大荣幸。”
她语气诚恳,句句客套温和。随即话锋微转,带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遗憾,字字妥帖,滴水不漏:“只是实在不巧,入夏以来,西湖湖面潮气郁结,我家姑娘体质清弱,素来畏湿畏热。前些时日不慎沾染暑湿,连日精神倦怠、心绪郁结,茶饭不思。一直闭门静养,不敢吹风沾露,更不便出门远行。”
“大人这般清雅绝伦的诗宴,姑娘心中万分向往。只奈何身不由己,小小身躯撑不起这般雅聚盛会。若是勉强赴宴,病容憔悴、精神萎靡,反倒辜负了大人精心筹备的雅宴,扫了满堂风雅兴致。”
两名仆从闻言,面露几分为难,依旧耐着性子劝慰:“嬷嬷不必多虑,我家大人只求闲谈小聚,无需姑娘赋诗助兴,亦不用久坐应酬。稍作停留、赏景闲谈便可,权当出门散心透气,无碍身子休养。”
贾姨笑意依旧温和,言辞谦卑却态度坚定,分毫没有松动退让。
“多谢大人体恤宽厚,只是姑娘如今,连日常抚琴、提笔写字都气力不足。终日昏沉倦怠,实在不宜外出应酬。我知晓大人一片赤诚美意,心中万分感念。”
她微微欠身,再度致歉,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今日实在无缘赴宴,辜负大人盛情,我与姑娘心中着实愧疚。待他日姑娘暑气尽散、身子恢复痊愈,我必定亲自带她登门拜谢大人厚爱,补上今日缺憾。今日还望二位多多包涵,代为向孟大人致歉。”
几番来回周旋,贾姨始终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既没有断然生硬拒绝得罪权贵,也没有半分妥协退让。字字句句合情合理,用病痛静养为由,彻底婉拒了这场诗宴邀约,堵死了所有周旋的余地。
两名仆从见贾姨态度恳切、说辞周全,再无劝说的余地,纵然心底深感落空,也无法再过多强求。
二人相视一眼,只得收起随身携带的雅致伴手礼,躬身颔首黯然告辞。
盛夏暑气蒸腾,热浪裹着热风掠过竹庐柳荫,沉闷吹动二人衣袂。湖畔日光灼灼,连岸边莲叶都被晒得蔫垂下来,周遭处处透着燥热压抑的气息。
两人转身返程,将竹庐之内所有回话,一字不差,尽数带回孟府之中。这番无功而归的回复,注定要在孟府深处埋下潜藏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