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微光漫过西湖水面，揉碎在层层粼粼涟漪里。初春的晨雾淡淡笼罩钱塘湖面，带着湖水独有的清润凉意，为西泠的清晨添上了一层柔和朦胧的底色。
昨夜在竹庐安稳歇息一晚，鲍仁早早起身，把行囊细细收拾规整。贴身的书卷用油纸层层裹好，苏小小赠予的银两，也被妥当安置在内层布袋。
昨日收下这份倾尽心血的资助，他整夜心绪难眠。他心里清楚，这位居于西泠的女子，饱尝离别苦楚，常年被市井流言缠绕，受尽世间凉薄对待，却依旧愿意毫无保留地帮扶，萍水相逢的读书人。这般心性，在功利浮躁的人世里，实在少见。
竹庐的木门轻轻推开，苏小小缓步走出门外，一身素雅长衫，迎着晨间微凉的湖风，静静立在院中石道旁。
昨夜她心绪安宁，没有抚琴，只是静坐窗前望着湖面出神，回想这场由烟雨开启的相遇，短短几番交心，已然称得上知己之交。
贾姨端着一篮备好的干粮走来，里面装着耐存放的糕饼、风干果子和水壶，细心为远行之人打理行囊。
她将篮子递到鲍仁手边，开口叮嘱：“一路水陆辗转，驿站吃食粗陋，这些点心可以随身带着充饥。江南水道繁杂，乘船之时务必看好随身行囊，银两切莫外露，免得引来歹人觊觎。”
鲍仁连忙拱手道谢，神色满是感激：“连日叨扰竹庐，又蒙贾姨悉心照料，晚辈实在惭愧。此番远行，必定小心行事，不辜负你们的一番心意。”
苏小小目光望向远方蜿蜒的水路，缓缓开口：“钱塘至京城几百余里，既有平缓运河，也有崎岖陆路。江南现下时节多雨，江上容易起风浪，行船切莫急于赶路，安全永远排在首位。”
鲍仁郑重回道：“在下谨记姑娘叮嘱，遇事不急躁，稳妥前行。只是每每想起姑娘倾囊相赠，我心中始终不安。”
“公子不必为此忧心。” 苏小小淡淡一笑，语气从容笃定。
“我居于竹庐，素来衣食简朴，平日以诗文、琴音谋生，足以安稳度日。钱财本是身外之物，用来成全有志之人的前程，远比囤积在箱中更有意义。我不求他日金银回馈，唯有一个心愿，盼你谨记。”
鲍仁神色一凛，躬身拱手：“姑娘只管吩咐，在下必定牢牢铭记在心。”
“他日若有幸登科入仕，身居庙堂，勿忘今日寒门行路之难。” 苏小小语气平缓，却字字恳切。
“世间无数寒窗子弟，困于路费、家世，空有满腹才华无处施展。你若得势，多体恤底层学子，善待布衣百姓，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这番期许格局开阔，没有半分私心，听得鲍仁心口一热。他身居市井多年，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辈，从来没有人不图名利，只寄望自己坚守初心。
他挺直腰身，郑重立下誓言，语气铿锵有力：“我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会忘记，今日西泠竹庐的相遇。若能够顺利通过应试，步入仕途，定清正为官，体恤寒门学子，善待一方百姓。绝不被官场浮华沾染本心，绝不辜负姑娘今日的善意成全。”
苏小小摆了摆手，不愿让离别气氛太过沉重:“读书人行路心怀志向便居易，你只管安心奔赴前程。”
鲍仁抬头看向眼前女子，心中满是动容。他一路从乡间跋涉至钱塘，盘缠耗尽、求助无门，满心焦灼困顿，本以为只能止步于此，断了应试的念想。不曾想偶遇苏小小，不仅得以安稳落脚，还获赠足够支撑上京全程的银两，这般善意，在趋炎附势的钱塘城中实在难得。
他双手抱拳，语气恳切又郑重：“姑娘这般厚待，在下实在无以回报。此番上京若是能够侥幸得中，我必定第一时间赶回钱塘，专程登门答谢。往后常来竹庐拜访，聆听姑娘教诲。”
苏小小缓步往前几步，走到院门之外，抬眼望向远方蜿蜒的水岸。渡口的乌篷船已经备好，船家正静静等候客人登船。今日天气清朗，风光正好，本该是寻常送别，只是短暂相处的知己即将远行，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淡淡的不舍。
“前路山水迢迢，风霜难免，公子多多保重身体。待到金榜题名，再回钱塘相聚便可。” 苏小小语气温柔，殷殷祝福。
鲍仁望着眼前的院落二人，万般不舍藏在心底，却明白应试之事耽搁不得。他深深躬身行礼：“姑娘与贾姨安心等候，我定不负期许，早日传回好消息。就此辞别。”
“一路顺风。” 苏小小轻轻的微笑着招手，与鲍依依惜别。
鲍仁最后回望一眼竹庐，转身朝着渡口稳步走去。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渐渐走远，顺着江畔沾着晨露的青石板小路，一路向前。
苏小小同贾姨并肩站在院门前，静静目送他离去，看着少年一步步踏上船只，船夫撑杆离岸，小舟缓缓朝着湖面行去。直到船身化作水间一个淡点，再也辨不清船只轮廓，贾姨和苏小小，才收回远眺的目光，踏着微凉的晨风缓步走进竹庐。
西湖水波悠悠，晨风吹起岸边垂柳枝条，枝条轻轻拂过堤岸青草，眼前景致安宁温柔。此刻所有人心中，都笃定往后还有重逢之日。
鲍仁满心憧憬仕途未来，盼着归来与苏小小煮茶论诗、唱和作答。苏小小守着西泠竹庐，每日抚琴作诗，静静等候友人从京城寄来的书信佳音。贾姨也默默期盼，往后日子安稳闲适，待到故人归来，众人可以再度围坐闲谈，共享清闲时光……
温情的送别到此渐渐落幕，西泠的湖面依旧平和静谧。可暗处的敌意已悄然滋生，而钱塘本地权贵，早已因数次邀约苏小小被拒，心怀怨气。苏小小不肯屈从权贵，不折腰的清高姿态，成了他们心头难以放下的芥蒂，如同扎在他们心底的一根刺。
一场针对她的风波，正在钱塘街头巷尾的烟火之间，不动声色地悄悄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