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庐厅堂之内，方才鲍仁将远途赴试、盘缠耗尽的窘迫和盘托出，苏小小静静听完，心底已决意要倾尽积蓄相助鲍仁。
她比谁都清楚，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最看重一身傲骨与体面，若是直白地将银两递出，只会化作刺伤人自尊的怜悯，反倒让鲍仁难以坦然接纳。
一旁的贾姨，早已看透姑娘的心思，趁着二人沉默间隙，轻手轻脚退入内室储物隔间。不多时，她双手捧着一只厚实粗布钱袋缓步走回厅堂。
布袋边角被经年累月的摩挲磨得微微起毛，内里沉甸甸裹着银两，是苏小小整整半年来，每日在竹庐为往来游人题词、临山水帖、临湖抚琴所得的全部酬劳。
贾姨刻意压低了声音，眼底藏着几分顾虑：“姑娘，这里是你半年攒下的全部银两，分毫未动。今日若是尽数赠予鲍公子，往后竹庐若是遇上急事变故，手边便没有半分富余银两周转……”
苏小小缓缓抬眸，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钱财终究是身外浮物，囤积屋中，并无太多意义。可这笔积蓄，若是能铺通一位有志书生的前路，成全他胸中报国抱负，它的价值，远胜于锁在箱笼里闲置。
钱塘城中富商巨贾无数，一掷千金只为换我一曲助兴、一时风月欢愉，我向来不屑迎合。如今我甘愿将日夜笔墨琴声换来的心血所得，托付给心怀家国、体恤百姓的君子，于我而言，才是银两真正该有的归宿。”
一旁低头思索前路万般难题的鲍仁，余光瞥见桌中央，突兀出现的粗布钱袋，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明白了二人用意，当即挺直身子，快步上前拱手深深一揖，眉宇间满是局促不安：“姑娘、贾姨，万万不可如此！在下刚才不过是一时心绪难平，随口吐露心中困顿，何曾敢奢求财物相赠？在下断不能平白收下，姑娘辛苦积攒的厚赠，如此有违气节。”
“公子不必这般满心顾虑。” 苏小小神色淡然从容，没有半分施恩者的居高临下：“今日我们临窗论西湖春色，闲谈诗文志向，早已是心意相通的知己之交。知己之间相互帮扶渡难，不存在身份高低之分。你十数载青灯苦读，所求不过是一朝入朝，为官体恤底层百姓，这般澄澈高远的志向，值得我倾力相助。”
鲍仁连连摆手向后退让，态度十分坚决：“这笔银两是姑娘日夜抚琴题诗，换来的血汗钱，我万万不能收下。倘若今日坦然接纳厚赠，便折损了我读书人，坚守半生的气节。往后纵使有幸金榜题名，心底也会终日难安，始终亏欠于人。”
“真正的风骨气节，从不是困死自己前路的枷锁。” 苏小小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通透。
“若只因缺少一路盘缠，便止步钱塘，半途折返故乡，寒窗苦读习得的满腹学识无处施展，空守一身傲骨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求你当下许下重诺，来报答我分毫，只盼你他日功成名就，多善待世间和你一般出身寒门、苦读求进的学子，便是对我今日这份心意最好的回馈。”
这番剖白坦荡无私，没有半分要挟捆绑，也不贪图日后富贵报答，仅仅只是盼他守住本心初心。
鲍仁一时怔在原地，竟找不到合适言辞回应。他一路走遍江南大小城镇，见惯了世间凉薄人情。从来没有一人，像苏小小这般，素昧平生却不求分毫回报，甘愿倾尽积蓄伸手帮扶。
贾姨缓步上前轻声劝慰:“公子不必太过执拗。我家姑娘久历风月场浮沉，见惯了趋炎附势、凉薄算计之人。唯独敬重你这般坚守本心、不卑不亢的寒门读书人。你坦然收下银两，安心奔赴前程，不辜负她一片赤诚心意，才不算辜负这份难得的善意。”
鲍仁垂首沉默许久，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温热动容之色。一番内心挣扎权衡过后，他不再一味推辞。上前深深躬身一拜，满是郑重：“姑娘大德，晚辈此生无以为报。倘若此番进京科考有幸得中，余生岁岁年年，都绝不会忘记今日西泠竹庐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不必时刻将恩情挂在心上。” 苏小小抬手，将沉甸甸的粗布钱袋，轻轻塞到他手中。
“收下银两，尽早收拾行囊动身赶路，切莫耽误了应试期，误了前程。”
鲍仁双手郑重接过钱袋，心底百感交集，酸涩与暖意交织缠绕。他自幼生于乡野寒门，从小到大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本以为繁华钱塘只会多几分虚与委蛇，却意外在此收获一份不带任何私心的纯粹善意。眼前女子常年身处风月纷争之中，终日被市井流言、旁人非议裹挟，见识过无数贪婪自私的人心，却依旧守着一腔赤诚温柔，甘愿倾尽半生积蓄成全陌生人的理想。这般开阔胸襟，远超城中无数锦衣玉食的达官显贵。
“在下在此立誓，此番赴考定当静心苦读，恪守本心，绝不辜负姑娘今日一片期许。” 鲍仁神色肃穆，郑重许下承诺。
苏小小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轻声叮嘱：“我从未奢求日后富贵回报，只愿你步入仕途之后，始终守住今日纯粹初心，不被官场浮华、名利权欲浸染迷眼。钱塘城内太多人被金银权势蒙蔽本心，还望公子永远记得此番赶路清贫困顿，往后为官多体恤底层百姓疾苦。”
二人又静坐闲谈许久，细细规划北上的行路日程，苏小小久居西湖周边，熟知江南水陆官道路况，一一细心叮嘱沿途食宿落脚之处，桩桩件件细致周全。
一旁的贾姨取来厚实防水油纸，一层又一层将银两布袋仔细包裹严实：“长途辗转，银两是你赶考唯一依仗，务必要妥善收好，一路平安抵达京城才是头等大事。”
“劳烦贾姨费心照料，晚辈感激不尽。” 鲍仁对着贾姨亦是躬身道谢。
厅堂之外，温润微风拂过湖面，春水漾开粼粼波光，岸边嫩竹新枝随风轻晃。苏小小静静望着书生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心底一片平静淡然。
她曾为情爱倾尽真心，最终只换来离别辜负；常年遭受市井流言诋毁，屡次被权贵逼迫折损风骨，早早见识过人性最自私凉薄的一面。可即便历经万般挫伤，她依旧选择以温柔善意对待心性纯良。
这份倾尽所有的温柔成全，是她深陷淤泥般的风月境遇里，始终不肯磨灭的柔软本心。也悄悄埋下往后城中权贵心生妒忌、刻意刁难她的伏笔。
